樊城旧盐仓旁那口井,第一次打出半桶泥,是在清晨。
打水的人最先发现不对。
桶下去。
提上来时,水只有半桶。
底下一层浑泥。
值守军卒以为绳没放够,又打一次。
还是一样。
消息很快叫来那个老打井人。
老人趴在井口听了很久。
又看井壁。
最后摇头。
“不是堵。”
军吏心一沉。
“真要干?”
“水还在。”
“那为什么这么少?”
“人打得太狠。”
这几日旧盐仓、伤兵点、旧园子都在往这里分水。
另一口井出水更慢。
还有两口水已经浑得不能直接喝。
这口原本最稳。
现在也开始往下掉。
军吏问:“能不能深挖?”
老人还是那句话。
“现在不敢。”
“为什么?”
“井天天有人用。”
“挖塌呢?”
“那就一口都没。”
军吏站在井边很久。
最后下令。
“再减。”
消息一出,井边立刻炸。
原本每户就少。
再减,很多人一天只能勉强喝。
一个妇人急得当场喊。
“孩子发热,水再减怎么熬药?”
值守军卒也急。
“病人另算!”
“谁给我算?”
“去找军医!”
“军医那边排一条街!”
人越说越大声。
军吏赶过来。
没喊。
先把新规说清。
普通户减。
病人凭军医小签多半瓢。
烧伤口用水统一从伤兵点领。
洗衣暂停。
灶灰、冲地一律用旧水。
有人还是骂。
“活人连洗都不能洗?”
军吏指着井。
“你要洗,先让它多出水。”
骂声慢慢小。
不是服。
是井底真没水。
旧园子最先感到难受。
那里棚多。
人多。
离井又远。
挑水的人一天跑几趟。
现在同样跑一趟,桶里却少。
一个轻伤兵本来负责抬水。
腿还没好。
走一趟回来就疼得直咬牙。
旁边百姓想接。
他摇头。
“你家还有两个孩子。”
“你腿都瘸了。”
“瘸又不是断。”
两人最后一起抬。
谁也没省多少力。
药铺老人那边也开始改。
熬药不再一锅一锅随便加水。
能浓些就浓些。
军医来看过一次。
“别太浓。”
老人瞪他。
“你给我水?”
军医闭嘴。
过一会儿又道:“那至少别糊锅。”
老人骂。
“这个我还不知道?”
伤兵里最难受的是发热的人。
嘴干。
又不能无限喝。
军医只能小口给。
一个年轻伤兵喝完还想要。
“再半碗。”
“没有。”
“我渴。”
“我知道。”
“我真渴。”
军医把碗扣住。
“等下一轮。”
伤兵眼睛都红了。
却没再抢。
城外打得再凶。
井不会因此多一滴水。
午后,北侧前移炮场又打。
一块石头越过最后街线,落在更深处。
离井还远。
可军吏听到落点时,第一反应已经不是房。
“井没事吧?”
传令兵愣了一下。
“没砸井。”
“沟呢?”
“也没。”
军吏这才松口气。
以前大家怕炮砸墙。
现在开始怕炮砸井、砸水桶、砸排水沟。
一块石头若砸塌一间空屋,最多少一间屋。
若砸坏一口正在出水的井,损失没人敢算。
守将知道以后,立刻让井边再清人。
原本排队就在井旁。
现在改成领号。
不许全挤。
有人觉得麻烦。
“我排着怎么了?”
军卒道:“炮真过来,一块死一堆。”
“那不排怎么知道谁先?”
军吏拿破木片编号。
一户一片。
叫到再来。
办法很笨。
至少井边不再一直围几十上百人。
傍晚,老打井人又去看了一遍。
井水比清晨稍回一点。
因为白日打得少。
军吏问:“能缓回来?”
“晚上没人打,能回。”
“够吗?”
老人没答。
“够不够得看明天多少人喝。”
人没少。
伤兵还在增加。
北边、西边、东南每天都往后抬。
真正能靠回船送出去的,却很少。
夜里,旧园子里有人因为水又起了争执。
一个发热的孩子渴得一直哭,母亲摸遍身边,只从水囊里倒出小半碗。
她先让孩子喝,自己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把空水囊重新塞回铺盖底下。
隔壁一个老人看见了,想把自己剩下的水递过去。女人没接。
“你也得喝。”
老人把碗放在两家草席中间。
“谁先撑不住,谁喝。”
第二日清晨,井边第一桶水提上来。
比昨日清了一点。
却仍比过去少。
军吏把这一条也写进当日急报。
不是“缺水”。
是具体写:
旧盐仓井出水下降。
现有供水继续缩。
若伤兵与住户再增,城内水源将比箭药更早成为限制。
这张纸还没送出去。
北侧又传来一声炮响。
紧接着有人一路跑来。
“井没事!”
军吏愣住。
传令兵也愣。
两个人对视一眼。
谁都没想到,他现在第一句报的竟然已经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