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军第二日没有急着往墙后短障撞。
天刚亮,塌口外先来了土袋。
一袋。
两袋。
后面跟着碎砖和门板。
守西军官站在短障后,看了半个时辰,脸色越来越沉。
“他们不是要冲。”
旁边军卒问:“那在干什么?”
“把外面站稳。”
塌下来的那段西墙,前几日还是一片高低不平的废墟。宋军退到墙后以后,元军虽能从缺口进来,却每次都要踩着碎砖、断木、倒墙往前压。
走得慢。
盾也摆不开。
如今他们先不送人头。
开始铺。
最深的砖坑填土袋。
两块倒下的墙体中间铺门板。
一辆重车停在塌口外,湿皮垂下,正好遮住后面搬东西的人。
“射搬袋的。”
守西军官道。
弓手刚探头,车后弓箭便压上来。
第一人箭还没放,墙头就响一声。
箭擦过耳边。
人立刻缩回。
“侧面。”
守西军官换位置。
外墙两侧还剩一点高度。
可元军已经用重车遮住正面,弓手只能从斜角找人。
打得中。
但不能像过去那样整片压。
半个上午下来,元军死伤不多。
废墟却平了不少。
年轻木匠一直在看短障。
昨夜补过。
白日再看,问题更多。
正中还能撑。
右边那块用元军盾顶起来的口子,下面土袋已经松。
左侧木梁也被撞歪。
“不能再把人全排在这儿。”
他忽然道。
守西军官回头。
“什么意思?”
年轻木匠指着短障。
“现在从左到右都守,太长。”
“外面缺口就这么宽。”
“今天这么宽。”
“他们把废墟铺平,明天就能从塌口两边贴墙过来。”
守西军官走近。
塌墙外两侧原本都有一段高低砖堆。
现在元军正一点点填。
等这两处也能走人,第一道短障正面就会从两三丈,变成更宽。
宋军手里的人却不会跟着变多。
“你想怎么做?”
年轻木匠没有回答。
这不是木匠该定的。
守将午前赶来。
看了废墟,也看了短障。
木匠只说自己的话:
“右边这半截障没必要全保。”
“若拆短,往后接那道旧屋墙,能少守一截。”
守将顺他手指看。
短障右后方是一排旧屋。
其中两间已经腾空。
再往后,就是一条斜街。
如果把短障右端往后折,不再硬守原来那条直线,就能借屋墙形成一个拐角。
代价也明显。
现有短障右前方那一小块地方,要主动放。
“多少?”
军吏赶紧估。
“半个院宽。”
“后面住人?”
“空了。”
“伤兵路呢?”
“走另一边。”
守西军官皱眉。
“今日还没丢,就自己往后折?”
守将问他:“若不折,你要多少人?”
守西军官看了看障。
“现在四十上下轮。”
“明日呢?”
他没答。
元军外面还在铺。
正面一宽,四十就不够。
守将又问:“折了呢?”
木匠道:“能少一处正面。”
“拐角还更好卡人。”
守将没有马上下令。
先去看那两间空屋。
屋里只剩半个灶台。
一段破床架。
后窗早拆。
屋墙还算厚。
其中一堵甚至比短障的门板结实。
“房是谁的?”
军吏翻册。
“早迁到南边旧园子。”
“说一声。”
“现在?”
“现在。”
没有因为房空就默认没人管。
军吏去。
守将留在西侧。
中午前,元军第一次试探。
十几个盾兵从废墟进来。
没冲短障。
先看左右。
其中几个人甚至蹲下摸土,看哪边好走。
宋军弓手只放一轮。
元军退。
守西军官低声道:“他们也在量。”
守将点头。
“所以今天改。”
军吏下午回来。
屋主是两兄弟。
一家在旧园子。
一家住寺院廊下。
听见又要拆墙,两人都没骂。
只问一句:
“能拆什么?”
“右边外墙一截,屋里剩下能用的木也要拿。”
年长的那个问:“灶呢?”
“可能也要砸。”
男人低头半天。
“砖别扔。”
“能整的记。”
“墙呢?”
“记。”
他忽然笑一下。
“墙怎么记?”
军吏没笑。
“记多少间,记哪家。”
“以后赔?”
“以后再说。”
男人点头。
“那就拆吧。”
下午,宋军自己动手。
不是全拆。
先在两间屋之间开口,让守军能从后方互通。
再把短障右端一点点往里收。
原来直着的一道线,开始折。
最外的土袋搬回来。
门板也搬。
搬不动的碎木就地丢。
守西军官一直盯元军。
对面看见宋军动,果然又来试。
这一次不是十几个人。
三十余人。
盾在前。
弓手压后。
他们想趁宋军自己改线时撞一下。
“停手!”
守西军官喊。
木匠退。
军卒上。
正面短障还没拆完。
元军第一批撞来。
两边又打。
最险时,一块刚松开的门板差点被元军直接推倒。
三名宋军硬顶。
后面木匠用短梁从侧面卡。
“顶住!”
谁都没说别动。
只是扛。
元军见这一处没一下开,便往右边绕。
结果右端已被宋军提前挖开一道浅沟。
不是大坑。
只够绊脚。
最前两人踩进去,盾一歪。
宋军侧面弓手立刻放。
一人倒。
后面队形乱。
这轮试探最后没进去。
天黑前,宋军终于把第一道障改成折线。
左边仍旧用原障。
正中保留。
右边向后收。
接两间旧屋外墙。
守线短了。
外面的地让了一点。
守西军官重新点。
原先四十上下轮换。
现在一班能少六到八个人。
不多。
可这六八个人可以轮。
可以睡。
可以留第二道。
军吏在图上改。
西墙那条黑线不再横平竖直。
第一次弯进街里。
外面元军也没闲。
当天夜里,他们把白日没铺完的废墟继续填。
塌口里开始出现一条真正能并排过盾的路。
守将看完,只道:
“明天他们就会来试这条新线。”
守西军官问:“要不要今晚出去破路?”
“多少人?”
“二三十。”
“能破多少?”
“半截。”
“他们白日能补多久?”
守西军官不说了。
这条路已经不是破两块木板就能停。
元军用土袋、砖、门板一点点把废墟变成前沿。
宋军出去死二三十个,只能再拖半日。
守将摇头。
“不出去。”
“今晚修第二道。”
年轻木匠听见。
“还修?”
“第一道已经不是墙。”
“它早晚要坏。”
木匠看了他一眼。
没反驳。
转身去找还能用的短木。
外墙之后。
第一道短障之后。
现在樊城西侧,开始真正准备第三个站脚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