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墙第一道短障丢失后的那个夜里,元军始终没有撤出废墟。
火把插在原先宋军守过的土袋旁,几个人抬着木盾,把短障残存的梁木往两侧搬。天还没亮,一条能容两人并行的小路已经清了出来。
守西军官隔着第二道防线看了半夜。
“他们连夜干活,明早就要过来。”
年轻木匠蹲在一根拼接的横梁旁,正拿铁锤敲最后一枚旧钉。
“明早来不了。”
“为什么?”
“那边还有一堆倒木,盾车过不来。”
守西军官看向废墟。
倒木确实还在。
“人能过。”
“那就守人。”
年轻木匠说完,把锤子放下,伸手按了按横梁。
木头仍有一点晃动。
他皱起眉头,想再加一道绳,却发现腰间那截麻绳已经用尽。
旁边军卒问:“要不要去找?”
“别找了,先让它撑着。”
木匠站起来,腿麻得差点没站稳。
连续几夜修障,他已经记不清自己睡过多少时辰。手指关节肿着,虎口有两处裂口,握锤时得用破布缠住。
守西军官看了他一眼。
“去睡。”
“这里还差一道撑。”
“我让别人盯。”
年轻木匠还想说话,身后的老木匠已经把他往后推。
“赶紧滚。明天真坏了,还得你来认木头。”
年轻木匠终于退了。
没走出几步,便听见外面响起一声沉闷的木头落地声。
元军又拆掉了一截残障。
他回头看了一眼,脚步又停。
老木匠直接骂:“睡你的!”
这一回,他没再回头。
天亮以后,元军果然先上了人。
没有重车。
二十多个盾兵从废墟里出来,贴着昨夜清好的路往前压。
第二道防线比第一道窄。
左边接着一间旧屋,右边是一堵残墙,正面只有两处能直接进人的地方。
守西军官将枪手分别放在两处口子后面,弓手留在侧后屋顶。
“盾进了再放箭。”
最前面的元军走得很慢。
盾贴盾。
每前进一步,后面就有人往两边观察。
他们显然已经吃过好几次亏,不再看见宋军退就急着往里钻。
到了第二道障外十余步,前面忽然停住。
一个元军军卒蹲下,摸了摸地面,又朝后面招手。
守西军官脸色微变。
“他们看见沟了。”
短障前方有一道浅沟,昨夜才匆忙挖出来。
深不过半尺,宽也不大。
可盾兵一旦踩进去,盾面会晃,后面的人容易相撞。
元军没有硬闯。
几个人从盾后拿出土袋。
准备填。
“放!”
宋军第一轮箭下去,两个扛土袋的人倒下。
后面元军立刻举盾护住。
第三个人继续填。
守西军官没有再让弓手全放。
“留箭,等他们抬头。”
土袋一袋袋进去。
不到半个时辰,浅沟已经填去大半。
元军始终没有发起真正冲锋。
守西军官看得越来越烦躁。
他宁可对方立刻上来拼一轮。
这样慢慢填,宋军每射一箭都心疼,可不射又只能看着对方把路铺好。
午前,第一批盾兵终于靠近。
两支长枪从盾后探出。
宋军隔障迎上。
枪头碰盾,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第一名元军试图踩上土袋,被宋军长枪刺中大腿,向后滚倒。
第二人立刻补。
双方隔着半人高的木障对刺。
有盾。
有枪。
偶尔还能听见刀刃砍进木头的声音。
打了不到一刻,元军忽然退了。
宋军刚想喘口气,另一队元军又从废墟右边出来。
守西军官猛地转头。
“右边!”
右侧残墙后本来只有六人。
元军这队不多,十来个人,却带了两架短梯。
他们根本不往正面挤,直接把梯搭在残墙外侧。
两架梯同时上。
右侧守军不得不分成两拨。
一名元军已经爬到墙头,举盾挡住迎面刺来的长枪。
另一人趁机翻上半身。
“往下打!”
守西军官刚喊完,一支箭从侧后屋顶射来,正中第二人的颈侧。
人翻下去,连带撞歪了短梯。
第一人随即被两支长枪逼退。
元军又从墙外抬来第三架梯。
守西军官终于看明白。
对方上午填沟,就是要把正面的宋军死死钉在这里。
真正想摸的是右边。
他派人去请守将。
传令兵刚出巷口,背后便传来一阵木板碎裂声。
第二道障右侧的一块旧门板,被元军从外面砸开了。
缺口只有半人宽。
一面盾却已经塞了进来。
宋军三人顶着。
元军在外面拼命推。
一名军卒被震得后退半步,脚跟撞上石头,整个人险些摔倒。
年轻木匠恰好从后方赶来。
他手里提着一根短木。
看见情况,直接喊:
“别顶中间!卡下面!”
两个军卒一愣。
年轻木匠挤到旁边,把短木斜着插进门板后的土袋缝,另一头抵住墙脚。
外面的盾又猛推一下。
短木绷紧。
门板还是响,却没继续向里倒。
“再来一根!”
木匠喊。
第二根木头送上。
第三名军卒趁机把松动的土袋推回。
外面的元军连试两次,最终没把口子撑开。
午后,这一轮进攻才算退下。
第二道障仍在。
右边残墙却被元军爬上去过一次,外侧浅沟也几乎填平。
守将赶来时,守西军官正坐在墙根,让军医检查肩上的绷带。
“又裂了?”
“渗了一点。”
军医没好气地把他的手拨开。
“你再动一次刀试试。”
守西军官没接话。
他抬头看守将。
“第二道今晚还能守。”
守将问:“明日呢?”
“看他们打哪边。”
“再从右边来?”
“人得多加。”
“从哪加?”
守西军官不说话了。
北街白日也响过炮。
东南有烟。
全城能抽的人本来就剩不到二十。
守将没有继续问,径直走进右边那间旧屋。
屋里一半空着。
另一半堆着草席和两个盛水的瓦罐。
后墙有一道小门,出去就是一条仍住着人的窄街。
门外,一个妇人正抱着半袋米往屋里走。
看见披甲的将领进来,她连忙停下。
守将问:“这里还住人?”
“住。”
“几户?”
“这屋三户。”
妇人指了指旁边。
“隔壁还有五户。”
“前几日不是让往南搬?”
“往南没地方。”
妇人说得很快。
“寺里满了,旧园子连廊下都是人。我们去看过,昨晚又回来的。”
守将走到后门。
门外是一条只能容一辆小推车勉强通过的巷子。
巷口往南,有几名百姓正在排水。
一个老人提着空桶,走得很慢。
再往里面,是炊烟。
有人在熬粥。
两个孩子蹲在门边剥野菜。
西墙塌口距离他们已经很近。
近到元军只要再往里占两间屋,这条巷子便会直接落入箭下。
守将回头问军吏:
“这里为什么没搬完?”
军吏翻开册子。
“后街安置的空位已经没了。”
“还有多少户?”
“这一片二十七户。”
“伤兵呢?”
“往南接着就是药铺后线。”
守将走出屋。
到巷口站了一会儿。
一个挑水的男人认出他,放下担子。
“将军,西墙是不是又退了?”
守将道:“退到这屋前面。”
男人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残墙。
“那我们还搬吗?”
“得搬。”
“搬哪?”
守将答不上来。
男人没有发怒,只把水担重新挑起。
“昨天也有人叫我们搬。我们抱着东西走到旧园子,又被劝回来。”
“家里的锅、粮、铺盖都来回折腾。”
“将军,要搬的话,给我们一个真能待的地方。”
守将点头。
“今晚我给你们找。”
男人看着他。
“今晚?”
“今晚。”
守将说完,转身就走。
军吏紧跟。
“南边真没地方。”
“我知道。”
“再往里腾伤兵,也会挤。”
守将停下。
“那先去看能不能换路。”
军吏没明白。
守将指向斜街另一头。
“这条街现在是西边伤兵往南走的路。”
“如果能把伤兵从别处抬过去,这一段就能让住户往里挪。”
“哪条路?”
“后面那排房。”
后面是一排连在一起的民宅。
墙与墙之间只有窄门。
几户人家的后院却相互挨着。
军吏看着那里。
“要凿墙?”
“先看。”
守将已经迈步过去。
这一次,他不打算再等元军把路逼到眼前才搬人。
第一户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
听完来意,他看了看自家后院那堵墙,脸色一下变了。
“凿通以后,官兵天天从我家走?”
守将道:“伤兵要从这里过。”
“我的屋还住不住?”
“能住前间。”
男人指着院里的磨盘。
“那磨盘怎么办?”
磨盘很大。
正放在墙边。
磨了半辈子粮。
守将走过去,试着推了一下。
没动。
“挪开。”
男人急了。
“那是我吃饭的东西!”
守将看他。
“会记。”
男人声音更大。
“你们前头记了多少屋多少门,到现在有谁拿到钱?”
军吏张嘴想解释,被守将抬手拦住。
男人喘着气。
他也知道外面正在打仗。
只是家已经挪过两次。
现在连最后这个磨盘都要动。
“我没说不给你们过。”
他忽然低声道。
“你们得给我留块能磨粮的地方。”
守将点头。
“磨盘挪到前院。”
“帮你垫平。”
“后墙开门,门框留着。”
男人站了半晌,终于让开。
“那今晚就挪。”
夜里,第一堵墙开始凿。
石灰簌簌往下落。
军卒和百姓一起抬磨盘。
磨盘太重。
挪到门槛处卡住。
男人急得骂人。
年轻木匠拿两根圆木垫进去,十几个人一起推,才把磨盘一点点挪开。
男人扶着磨盘边缘,半天没说话。
到后半夜,墙上终于开出一道能过担架的口子。
军医带人试抬。
第一副担架过去。
第二副在门框边卡住。
年轻木匠又敲掉几块砖。
第三次,终于顺了。
守将亲眼看完,才让军吏去通知西边住户。
“明日开始搬。”
“先搬贴着防线的。”
“伤兵走这条新路。”
军吏应下。
夜快尽时,守西军官又送来急报。
元军没有继续撞第二道障。
却在废墟右侧,拆开了一间原本相连的空屋。
他们正沿着那间屋的后墙往里凿。
那堵墙的另一面,恰好通向守将刚刚看过的居民窄街。
守将把急报攥紧。
“他们也找到这条街了。”
第二道障还在。
可元军已经开始找路绕过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