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粮廒门外的盾已经摆满了街。
元军从西街旧铺方向推来两队,又从北面的杂货巷压下一队。两路人尚隔着一堵倒墙,却能互相听见号角。粮廒口的宋军一共三十余人,分守两处窄门,身后便是昨夜才安置的伤兵与百姓。
守西军官坐在一张旧凳上,右肩被军医绑得不能高抬。他将枪手分成两班,交代领队:“别再让人站满整条街。敌兵一进门,把两侧屋角卡死。”领队问若北口也起攻怎么办,守西军官看了看院后,答:“叫后头的十四人轮上来。谁敢擅自去西街抢屋,军法处置。”
第一轮元军没有直接撞门。他们沿街推来一辆窄盾车,车后有四个持钩兵,专门拉开路口原先横着的破木。车轮碰上碎石,几次卡住。宋军从屋内放箭,射倒两名推车的人;后面元军又换人,一直把车推到粮廒门前十余步。
守将赶到时,旧仓卒正指着粮廒里的麻袋骂人。昨夜仓里塞进了二十多户百姓,孩子哭、病人咳,还有人用粮袋垫脚。老仓卒急得要求把粮先运走,守将叫军吏点封存数量,先留够前线支用的,余下转往后方两处院里。运粮的人不许和伤兵担架争同一扇门,几名老人被安排到后院看袋,才勉强把路腾开。
“若他们进了仓门,粮怎么办?”仓卒问。
守将扫了眼门外:“运得动就运。真到最后,别为了抢米袋把人留在这儿。”
说话间,盾车前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元军短钩挂住门旁木架,六七人拽着粗绳猛拉,旧木架连着半排土袋倒了。宋军最前两人来不及退,一个脚踝被砸住。身边同伴用枪杆撬开木头,将他拖回。盾兵趁机冲向粮廒第一道门槛。
“后退半步!”守西军官在院里喊。
宋军把正面让出一小段,元军盾兵以为可以进,立刻上来六七人。粮廒门内两侧都是厚墙,冲进来的盾没法并排展开。两名宋军持长枪从左边刺,另三人从右边顶,门里骤然挤作一团。最前的元军刚跨进门便被枪挑翻,后面的脚还踩在他腿上,被宋军从侧面一刀砍伤。剩下人忙着往外退,差点把后头的钩兵撞倒。
第二轮来得更凶。北口元军也冲起来,领头军官派人连催三次支援。守西军官没有把粮廒门前的枪手全抽走,只叫那十四名轮换兵分七人去北口,剩下七人守在粮廒院内。去北口的人刚赶到,那里一面旧门板就被撞开,元军短枪伸进洞里,刺伤一人。宋军用两面大盾堵住,重新卡住了门洞。
守将看过北口回来时,天已过午。他没有再叫人修西街外那些断墙,所有能搬的土袋与好木,都收在粮廒及其后面的街口。年轻木匠问:“这里若被砸开,再往哪修?”
守将指向仓后通向内街的两处小门:“提前开出担架路,今晚把西面的伤兵全往里送。粮廒若守不住,人从后门走,别留下第二个被堵死的横街。”
木匠看着图,半晌才去拿工具。他这回没有去找更长的梁,只把小门的一截门槛拆掉,在泥地上铺了两块石板。军医带伤兵试过一次,转弯仍有些窄,只好让人拆去半扇门。老仓卒站在旁边,眼看刚补过的门又被卸下,气得直跺脚,最后却亲自帮忙扶住担架。
午后元军从西北同时发动第三轮。粮廒门前盾车已被箭射得遍布孔洞,却还挡着元军继续砸木。北口那批盾兵则尝试从屋顶翻下,迫得宋军又分出两名弓手。一直打到日偏西,元军仍未越过粮廒与北口这两处窄门,宋军却又添了二十来名死伤,能持枪轮换的只剩十余个。
军吏点完人数来报,声音发涩:“西面粮廒还在。可照今天这个数,明日再打三轮,就没人换了。”
守将抬头望向城北。那里元军也仍有鼓声,北街再借不出兵。至于襄阳,昨日的信已经说得明白,两条船都得自用。鄂州在浅岸弄进过几包药,如今旧岸也被盯死,夜里究竟还能不能送进一船,没有人知道。
他让军吏把两处门口的死伤分开记,叫人先把仓内百姓迁往更南的后线。军吏犹豫:“再往里,就挨着旧祠堂的那口小井。”
“井边留出取水的道。搬进去的人按旧配额领水,谁也不许因为打仗多舀。”
“再搬便没地方了。”
守将看着他:“我知道。”
夜里元军退到旧车场及西街诸屋内休整,粮廒门外的碎砖路上留下不少折箭。宋军没出去捡,只关了两处小门,轮流让守卒睡一会儿。守西军官把刀放在脚边,自己靠着墙坐着,没过多久又被一个孩子的哭声吵醒。那孩子和母亲昨夜从西街撤来,今日又要搬。他问母亲明天还要不要走,女人搂着他,答不上来。
仓卒收粮时发现有一袋米浸了水,袋角早被老鼠咬开。几个人想先把湿米分给正在搬家的百姓,军吏却叫停,让灶上的人过来验。老妇抓一把米捻了捻,挑出发霉的一层,余下还能熬粥。守将赶来,命人将可用的尽快煮熟,先送给刚撤下来的守卒和抬担架的人。仓卒看着空下去的角落,咕哝这仓过去满到没处下脚,如今连湿米都舍不得丢。旁边的年轻军卒端过一碗热粥,一面吹一面望向西街,直到粥凉了才喝下一口。
军吏拿着新军报来请守将过目。纸上第一句已不再是“樊城西墙仍守”,而是“西街防区已弃,军退守粮廒及北侧窄街,仓前两路拒敌”。后面记着转出人数、药箭余数与已经无法继续用作防线的房屋。守将看完只改了一处:把“伤亡约数”拆成了今日点到的死伤和失散者,免得传到临安以后又成一句模糊的“尚可支”。
军吏问:“这封报送往哪里?”
“先送鄂州,再寻路转临安。给吕文焕也抄一份,叫他照这张新图看樊城。”
帝王殿中,赵匡胤望着天幕上的粮廒院门,站了很久。那扇门后曾堆着军粮,如今有军卒睡在米袋边,伤者隔着一堵墙呻吟。他低声问林墨:“那条西街已经全丢了?”
林墨道:“退了。粮廒还在。”
刘邦指着街上两处元军盾阵,皱眉道:“他们打这一座城,已经把两面的兵接上了。”李世民没有去数宋军还能守几天,只望向天幕另一侧的襄阳。那边北城缺口仍在,吕文焕同样无兵可借。朱元璋盯着守将亲手改过的军报,半晌骂了一句:“这报要是还写什么安堵如故,往后的人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赵匡胤缓缓坐下。他看见华夏国运图上的宋末一段还没有新铭文,便收回目光,继续盯着粮廒门外。那里元军正在卸盾,准备第二日再来。
正局里,守将却没让全城照昨日的位置继续守下去。他把守西军官、守北军官和管伤兵的军吏叫到仓后,命他们在明日天亮前将后线道路全部对过一遍。谁撤,往哪走;伤兵由哪扇门抬,粮往哪搬;最晚的一班枪手怎么退,都要有人认路。
守西军官听完,问:“准备退粮廒?”
守将望向那扇被撞了一整日的大门。
“准备。明天若他们再上来,咱们不能让一扇门决定全城的人往哪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