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坡上的人拿着长棍往下冲，车队里两个押卒立刻拔刀。李自成横马拦住双方，冲领头的汉子喊：“赵三！你连我也打？”
赵三停了半步，认出他以后骂得更响：“李自成，你如今真替官府卖命了！这些米运过去，咱村里还是没吃的！”
“你知道车里装的什么？”
“难道装石头？”
“那便打开看！”
领车官吏怒不可遏，挥手要押卒拿人。李自成跳下马，挡住前头刀锋：“路还长。你今日杀三个饥民，明日山上站三十个。袋里若是赈粮，给他们看一眼，真能到灾县，他们未必不让。”
押卒犹豫了。领车官吏咬牙打开一袋，竟全是掺沙的陈谷。赵三抓起一把，刚闻到霉味便变了脸：“这就是你们给人的？”
李自成没有只看被打开的那袋。他跳上次车，连扯三袋，陈谷、沙粒、碎秸一齐往下掉。押卒里有个小个子兵急忙拦他，说粮是军中拨来的，袋口上的线不能私拆。李自成将两袋摊开给他看：“你娘若等米下锅，你敢把这东西送回家？”
那兵原先还攥着刀，听见这话，慢慢松了手。他俯身捡起一粒发黑的谷子，牙咬一下便吐出来。赵三身后的饥民见状往前挤，几个想抢袋，另几个却骂车里尽是坏粮，连抢也抢不得。李自成趁乱叫人把五辆车的车辕连成一线，谁也别让其中一辆悄悄折回。
李自成也沉了脸。他从木匣取出领车清单，上面写新米二百石，随车实数却只有七十余石，其余在“沿途候补”一栏。官吏想夺回文书，李自成把纸藏进怀里：“你押车，我押信。到了灾县，你拿这张纸叫人签二百石，谁替你签？”
“这里头的事，轮不到一个驿卒问！”
赵三听见这话，再忍不住，抡棍往官吏头上砸。李自成抬枪柄一格，棍子偏到肩上，痛得他咧嘴。他借势拽住赵三衣领，往旁边土坑里一摔。
“你若现在杀了他，缺的粮便再也问不回来！”
两人滚得满身土，谁也不肯先松手。山上几个饥民见领头受制，举棍便要来救，押卒也端刀逼近。李自成猛地朝人群吼：“停！刀都收住！谁先动手我记名字！”
赵三挣扎着爬起，看见李自成肩上挨出的血痕，终于扔了棍。他问这趟粮究竟去哪里，李自成说去邻县粥厂，又当众写下七十余石实数，叫四名本地汉子随行，到县仓亲眼验收。
领车官吏急着反对，赵三却已经点名。若只靠纸约，他一字都不信。李自成便让押卒各管一车，赵三带的人走在旁边，谁也不许另抬一袋。
赵三的同伴里有人不服，暗地说只要跟着送到县仓，银粮还不是归官府。他想趁一段窄路割下一袋米，刚伸手便被赵三抓住。两人争得满脸通红，赵三将那人的刀抽走，扔给李自成：“你说让我们看着，那便先从自己人看起。”
李自成把刀挂到押粮车上，当众约定，今夜五辆车同停一院，押卒轮班，四名饥民轮班，任何人不得独自碰粮。领车官吏眼看自己反成了被防的人，咬牙骂他们把官差当贼。赵三顶了回去：“若车里真有二百石好粮，我们哪敢在这里挨风吹？”
车重新动起来后，最年幼的饥民跟着走了两里，忽然腿软倒地。赵三蹲下看他，才知道这少年整日未吃一口。李自成从自己的行囊取出半张饼，掰给他，剩下半张塞给驿马嚼。少年吃得急，噎得直拍胸口，旁边人忙拿水喂。
入夜，车队来到粥厂。县令接到消息赶来，听说原应到二百石却只到七十余，脸色顿时难看。他没有让人补写签收数，而是将每辆车当场卸空，连袋底的碎谷都过秤。领车官吏仍想将沙土算作粮，被赵三一把揪出袋里的石子，扔在他脚前。
“这个也能下锅？你替我吃！”
县令叫人将官吏带去偏屋听问，另遣兵看守粮袋。李自成送上随身带来的清单，又请县令将实收数发回米脂驿。县令见他只是驿卒，竟肯冒险留证，便让书吏当面写下回执，并给四名随行饥民各发一碗热粥。
粥厂门外还有一群没跟车来的人。听说二百石只剩七十多，队伍里顿时有人喊官府又来骗人。一个抱着病儿子的男人挤到门前，非要县令给出下次开锅的日子。县令看着仓里的米，实在报不出确定日期，只叫人今日先按各户人数煮，明早再将府里催粮的回报贴出来。
那男人抱着孩子不肯走，直到赵三将自己的碗塞给他，才退到台阶下坐着。赵三回头冲李自成低骂：“再有一趟这样的车，我可没本事压住所有人。”李自成望着锅前越排越长的队伍，没与他争，只把手中实收回执护得更紧。
赵三端着碗坐在院墙下，半晌没喝。他低声问李自成：“七十石吃完，下一回呢？”
“再找下一回。”
“你说得轻巧。咱村的麦子今年一穗没长出来，债主倒天天来。”
李自成沉默。自己的债也还悬着，驿站能不能发足工钱尚不知道。县令此刻走过来，说缺粮的事已经具报府城，请李自成明早随驿卒送信。他从袖里取出一枚官钱，作为今日脚程赏。
李自成看了钱，没接：“先给押车挨刀的两个兵看伤，再把赵三这几个人记在领粮册上。他们家里已经断炊。”
县令应了，叫军医查伤，又让人按户点灾民。忙到后半夜，院里有人发现领车官吏逃了，屋门后的窗格被卸掉，只留下一双沾泥的鞋。守卒追到巷口，没找到人。
县令带人追到后巷，只捡到半截被扯断的腰带。那官吏从窗后翻出时，竟有人在外面替他接应。两个夜巡的更夫说看见一匹未挂号牌的马在巷口等着，马上人披着府衙常见的深青斗篷。
赵三越听越怒，当场请县令出兵去追。县令却只调了几名熟路差役查城门，自己回院将刚封好的粮册重新收进木箱。他指着屋内被卸下的窗格：“人敢跑，说明他怕有人顺着账找到上头。账比他的鞋值钱。”
李自成听见，连忙翻开押运册。那官吏早在途中偷偷撕过一页，缺的恰是七十石之后的转拨记号。赵三闻讯要领人去追，李自成却指着驿道：“他从这里走，明日肯定找人堵咱的嘴。你回村把家眷先挪到亲戚家，我去府里送信。”
赵三盯着他：“你真敢揭那笔账？”
“要是我怕，今天就让你杀了那官。”
次日清晨，县令将七十石实收凭据封好，另附被逃官吏毁掉的缺页说明，交给李自成。他还拨了两名识路的护卒随行，怕路上有人劫文书。赵三一行人领了两日口粮，不情不愿往村里走。临别，赵三抓住李自成马缰，说自家妹妹还在发热，若粮再不到，他未必肯再听劝。
李自成没有说能救全村，只把身上剩余的一包干粮递过去：“先把她熬过这几日。”
驿马带着文书奔出县城，沿途不断有饥民跟着官道南迁。李自成途中遇见一个饿得走不动的老汉，便将自己的备用水袋留下。护卒催他赶路，他上马前回头看了一眼，那老汉正拿水喂一个更小的孩子。
到府城已是黄昏。驿门前站着三个佩刀军卒，其中一人接到文书后不看封印，先问李自成是不是米脂来的人。李自成说是，那人便将手放上刀柄：“随我们走。有人要问你路上的事。”
护卒也察觉不对，悄悄往后退了一步。李自成扶着马鞍，将文书反手塞进其中一名护卒怀里：“你认得驿道。现在走东门，别回头。”
话音才落，门里的军卒已经拔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