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航搓了搓手，湊到姜東跟前，壓低聲音說︰
“姜局，這個……是不是再考慮考慮？”
他說到這里，話頭戛然而止，後面的話沒有再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他看了一眼楊無邪，眼神里帶著幾分顧忌，仿佛在說︰這人當面听著呢，有些話不好講。
姜東不等他多想，眼皮都沒抬一下，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
“高隊長，你是刑警隊長，我是副局長。我讓你開手續，你就開手續。有什麼事，我擔著。”
高航張了張嘴，還想再說點什麼，但看了看姜東那張不容置疑的臉，又看了看坐在審訊椅上似笑非笑的楊無邪，最終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他嘆了口氣，轉身走出了辦公室。門在他身後關上，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
辦公室里只剩下姜東、劉婷婷、田平安、夏培東，以及坐在審訊椅上的楊無邪。
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安靜得能听見日光燈管的電流聲。
姜東重新在楊無邪對面坐下，目光如炬地盯著他，一言不發。這種沉默比任何質問都更有壓迫感，像一塊巨石壓在胸口上。
楊無邪被他盯得渾身不自在，強撐著笑了笑︰“姜副局長，你這麼看著我干什麼？我又不是大姑娘。”
姜東沒有理會他的調侃，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透著寒意︰
“楊無邪，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你現在說，還算主動交代。等刑拘證拿來，你再想說，性質可就完全不一樣了。”
楊無邪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油鹽不進的模樣︰
“姜副局長，我也再說一遍——我沒殺人。你們有證據就拿出來，沒證據就別嚇唬我。我楊無邪在龍海縣混了這麼多年，什麼場面沒見過？”
“是嗎？”姜東的身子微微前傾，雙手撐在桌面上，目光逼視著楊無邪的眼楮，“那你見過死刑場的場面嗎？”
楊無邪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卻沒有說出話來。
夏培東適時地插了一句，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聊家常︰
“楊老板，你可能還不知道吧？李文娟那個案子，我們已經掌握了關鍵證據。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現在讓你說，是給你一個爭取寬大處理的機會。你要是非要硬扛到底，等我們把證據往檢察院一送，那可就不是刑拘的事了——那是直接批捕，等著起訴審判。到時候，你連今天這個機會都沒有了。”
楊無邪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他掏出手帕擦了擦，聲音有些發干︰
“你們……你們別在這兒詐我。有什麼證據，你們倒是拿出來啊！”
劉婷婷冷冷地開口︰“證據不是用來給你看的，是用來定你的罪的。楊無邪，你以為你做得天衣無縫？你以為你把尾巴都掃干淨了？我告訴你，你留下的破綻，比你想象的多得多。”
楊無邪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起來，手指不停地敲打著椅子的扶手，目光在屋子里來回掃視，像是在尋找一條出路。
但他的嘴依然硬得很︰“你們說破綻多，那就一個一個列出來給我看啊！光說不練，算什麼本事？”
姜東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沒有半分暖意︰“楊無邪，你是不是覺得，只要你不開口，我們就拿你沒辦法？”
楊無邪沒有說話，只是死死地盯著姜東。
“那你就錯了。”姜東一字一句地說，“零口供定罪，在我們這兒不是什麼新鮮事。你以為你串通了那些領導做偽證，就能把時間線抹干淨？現場衣櫃里幾件男人的衣服、殺人用的領帶、死者體內的體液等等這一些，都是你的，就憑這幾樣東西，楊無邪，你怎麼解釋？”
每說一句，楊無邪的臉色就白一分。到最後，他的臉上已經完全沒了血色，嘴唇微微顫抖著，手指緊緊地攥著椅子的扶手，指節泛白。
他張了張嘴，正要說什麼——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高航手里拿著一份文件，面色復雜地走了進來。他走到姜東面前，把文件遞了過去，低聲說︰“姜局，手續辦好了。”
姜東接過文件，看都沒看，直接推到楊無邪面前，連同鋼筆一起︰“楊無邪，簽字吧。”
楊無邪看著面前那張白紙黑字的刑事拘留證，上面的紅色公章在燈光下格外刺眼。他的手懸在半空中，遲遲沒有落下。
屋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等待著他的選擇。
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鐘，楊無邪終于伸出手，拿起了那支筆。
他的手在微微發抖，筆尖在紙面上晃了幾下，才歪歪扭扭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寫完最後一筆，他把筆往桌上一放，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一般，癱靠在了椅背上。
高航拿起刑拘證，仔細核對了一下簽名，然後朝門口的兩位年輕刑警點了點頭。
兩個刑警走上前來，一左一右站在楊無邪身邊。
楊無邪緩緩站起身來，整理了一下西裝領口，並沒有立刻跟著刑警走，而是轉過身來，目光陰鷙地掃過在場每一個人，最後定格在姜東臉上。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濃濃的諷刺意味︰
“姜副局長，我以前可是經常听人夸你，說你辦案雷厲風行，鐵面無私，經手的案子全是鐵案，是咱們龍海縣公安系統的一面旗幟。我一直還挺敬重你的，覺得你是個有本事的人。”
他頓了頓，話鋒陡然一轉，
“可今天我算是看明白了——什麼鐵案？全是扯淡！你這就是辦冤案！就因為這個女人是我的噶乎，她死了，就是我殺的？你連證據都沒搞清楚，就急著把我往里塞，你這是要冤死我啊！姜東，你晚上睡得著覺嗎？”
這番話擲地有聲，帶著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勁兒，顯然是楊無邪最後的掙扎。
田平安側過臉，偷偷瞄了一眼姜東——姜東的臉鐵青著，腮幫子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像是咬碎了後槽牙。
他又飛快地掃了一眼劉婷婷和夏培東，發現兩人也都在看著姜東，目光里帶著同樣的期待，等著姜東表態。
屋子里安靜了兩三秒，所有人的視線都匯聚在姜東那張鐵青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