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只剩下高航和田平安两个人。
高航看了田平安一眼，慢悠悠地点了根烟：“你呢？没事干？”
田平安嘿嘿一笑，往前凑了半步，肚子顶在桌沿上：“高队，那个张湘彪来了没？”
高航吐了口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倒是能睡得着。外面天都塌了，你在老杨烧烤啃羊腿啃得挺香是吧？”
“那不是有您在嘛！”田平安赶紧拍马屁，“像您这样的指挥员，太少找了啊！您想想，杀人、放火、爆炸，还有追逃，一系列大案，这大兵团作战，没有一个像您这样的领导坐镇，底下人玩不转了啊！我这叫信任组织、信任领导！”
高航被他这番马屁拍得嘴角抽了抽，也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我在说你呢，你倒是夸起我来了。”
“夸您是应该的！发自肺腑的！”田平安一脸真诚。
高航懒得跟他扯这些没用的，把烟灰弹了弹，正色道：“我跟你说，那个张湘彪还真来了。”
田平安眼睛一亮：“来了？交代了没有？”
“问过了。”高航靠在椅背上，手指夹着烟，缓缓说道，“他说他释放回家之后，心里越想越气，就拿了一把刀出来。他跑去杨无邪公司打听杨无邪在哪里，没人告诉他。他也不走，就蹲在杨无邪公司门外，等着杨无邪出来。后来看到杨无邪坐车出来，他打了个摩的，一路跟到了公安局门口。等杨无邪下车的时候，他就冲上来了——想要砍杨无邪。”
田平安听完，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那就是说——没有人指使他喽？纯粹是他自己脑子一热干的？”
高航弹了弹烟灰：“办案不能什么事都往阴谋论上靠。碰巧的事情还是有的。他的说法有一定的合理性，至少目前没有证据证明有人在背后指使。”
田平安点了点头，叹了口气：“是的。看来这一系列案件还真不好办。”
“好办的话，还要我们这些刑警干屁呢？”高航没好气地怼了他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老刑警特有的痞气。
田平安嘿嘿一笑：“高队说得对！好办的案子那叫活儿，不好办的案子才叫案子！咱们刑警不就是在您的领导下专啃硬骨头的嘛！”
“少拍马屁。”高航白了他一眼，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又指了指桌上那半只烤羊腿，“对了，这个你拿走。”
田平安一愣：“拿走？这是我孝敬您的啊！”
“晚上有饭局，钟局长请吃饭，这个好东西，我是无福消受了！”高航摆了摆手，“再说了，上个月刚体检完，报告说三高——高血压、高血脂、高血糖。太油腻的东西，我现在也不敢怎么吃了。你拿回去自己吃吧。”
“哎呀高队，这就是特意给您带的，您多少尝两口……”田平安还想推辞。
“让你拿走就拿走，哪那么多废话！”高航瞪了他一眼，“我要是能吃，还用你说？”
田平安见他态度坚决，只好把烤羊腿拎了起来：
“那行吧，那我就替您消灭了。真的是过意不去，我还顺你两条好烟呢。不过高队，您这身体可得注意啊，等我买本《洗冤集录》自学个中医，给您治治三高！”
高航被他气笑了：“你那是自学中医？你说的那书是法医好不好？正好，你学学法医解剖，把你身上多余的肉刮下来，减减肥！滚蛋！”
田平安嘿嘿一笑，拎着烤羊腿出了门。
他沿着走廊往外走，经过传达室的时候，看见门卫老张头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他想了想，探头进去：“张大爷，吃了没？”
老张头抬头一看是他，放下报纸：“吃了吃了。胖子啊，你这是又要出去？”
田平安把烤羊腿往桌上一放：“张大爷，这个给您。”
老张头一愣，低头一看——半只油光锃亮的烤羊腿，虽然凉了，但那股香味儿还在。他眼睛一下子亮了：“哎哟，这……这怎么好意思呢？”
“没事儿，您拿着晚上加个菜。”田平安摆了摆手，“我刚从老杨烧烤带回来的，孝敬您老！”
老张头笑得合不拢嘴：“敢情你小子啥都挂着我！谢谢啊！”
“得嘞！您慢慢享用！”田平安冲他挤了挤眼，转身出了传达室，拐进了通往县招待所的小巷子。
县招待所的二楼。
走廊里静悄悄的，专案组那间房门虚掩着。田平安刚要敲门，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敲了两下。
“进来。”
推门进去，田平安扫了一眼屋里的情形，不由得愣了一下。
靠窗的位置，隋海健和朱朝阳正面对面坐着，桌上摊着一堆文件，两人脑袋凑在一起，低声讨论着什么。
而在靠门的那张床上，姜东副局长正半躺半靠着，一条腿搭在床沿上，一只手枕在脑后，眼睛盯着天花板，整个人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
田平安还是第一次见姜东这副模样。
在他的印象里，姜东永远是那个腰杆笔直、说话铿锵有力、走路带风的分管刑侦的副局长。
哪怕是在案发现场熬了一整夜，他也是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头发纹丝不乱。可现在呢？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头发也有些凌乱，整个人瘫在床上，活像被人抽走了脊梁骨。
“哟，姜局……”田平安试探着叫了一声。
姜东扭过头看了他一眼，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别叫姜局了，我现在不是什么副局长了。”
“那不还是领导嘛！”田平安嘿嘿一笑，拉了把塑料凳在床边坐下，“领导在哪都是领导，这是气质问题，跟职务没关系。”
姜东被他这句话逗得嘴角动了动，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颓丧的表情：
“你小子就别拿我开涮了。”
田平安挠了挠头，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知道姜东现在心里憋屈。
昨天主张抓杨无邪的是他，顶着压力把人刑拘了的也是他，结果省厅一个电话下来，人放了，他被调了，这搁谁身上能好受？
而且名义上是“抽调”到走私案专案组，实际上谁都看得出来，这就是变相的处分。
等于是上面在告诉所有人：姜东在这个案子上办错了，不能再让他负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