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坐在铁椅子上,眼神直愣愣地盯着前方,一动不动。
他偷偷瞄了一眼田平安手里那张纸,脖子微微往前探了探,又缩了回去。
田平安把纸往怀里一揣,冲他嘿嘿一笑。
年轻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两只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刘婷婷问了他三遍叫什么名字,他都跟没听见似的,嘴巴紧闭。
夏培东站在旁边,瞪着他,他也不看他,就那么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指尖发呆。
田平安看看火候差不多了,便慢悠悠地把手上的素描画像反过来,往那年轻人面前一推。
“兄弟,现在还天天照镜子吗?你看看,这个人的是谁?”
那年轻人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脸色刷一下就变了。
那张纸上画着一张素描头像,虽然不是特别像,但那眉眼、那轮廓,分明就是他本人。
年轻人的手开始发抖,嘴唇哆嗦了几下,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没想到警察早就查到了他的底细。
田平安看他这副样子,心里更有底了,往椅背上一靠,笑眯眯地说:
“兄弟,说说吧,金平是谁?”
年轻人沉默了足足有十秒钟,最后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脑袋耷拉了下去,轻轻地点了点头。
高航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才放下手里的搪瓷缸子,清了清嗓子,开始跟他讲政策:
“小伙子,你的事情我们已经掌握得差不多了。现在就看你的态度了。你要是积极配合,争取宽大处理,还有机会。你要是硬扛着,那后果你自己掂量。”
说完,他朝刘婷婷使了个眼色。
刘婷婷会意,拿起钢笔,翻开记录本,看着那个年轻人,语气平静地问:“姓名。”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不情愿地吐出三个字:
“金家新。”
刘婷婷飞快地在记录本上写着,头也不抬地问:“年龄。”
“二十一。”
“职业。”
“……学生。”
“哪个学校的?”
“吉林大学。”
刘婷婷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哟,还是个大学生?大几了?”
“大四。”
“应届毕业生?”田平安啧啧了两声,“你说你一个大学生,大好前程不要了,跑来干这种事,图什么呢?”
金家新不说话,牙齿咬得紧紧的。
刘婷婷继续问:“你父亲叫什么?”
“……金平。”
“在哪儿工作?”
“发达电器总厂,仓库管理员。”
刘婷婷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金家新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还有一个哥哥。”
“叫什么?”
“金承光。”
“他现在在哪儿?”
金家新抬起头,眼睛里突然涌上了一层水汽,声音有些发颤:“被害了。几个月前,在清泉寨,被人打死的。”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田平安和高航对视了一眼,心里都明白了七八分。
田平安听到这里,心里咯噔了一下。
今年七月份,清泉寨江必新一家五口被害的案子,他是知道的。
当时有个乡镇干部,冒着风险给公安机关提供了重要线索,结果消息走漏了出去,那干部还没来得及被保护起来,就被灭了口。
那个干部就叫金承光。
那是一个斯斯文文的小哥,戴着眼镜,说话慢悠悠的,一看就是个满肚子正能量的好青年。
田平安脑海里浮现出金承光的模样,再看看眼前这个金家新,嘿,这哥俩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太像了。
当初金承光提供线索的时候,还是田平安和姜东副局长躲在村里一个茅房里见的他。
田平安还记得他临走时说的那句话:“我相信你们,一定要把这些人绳之以法。”
结果没几个小时,人就没了。
田平安心里一阵发堵。
他当时要是让金承光跟着公安一起走,说不定就不会出这事了。这事儿他一直记在心里,想起来就觉得对不起人家。
田平安叹了口气,拍了拍自己的大肚子,语气一下子软了下来:
“打死你哥的人,叫陶善明,对不对?”
金家新咬着牙,点了点头,眼眶已经红了。
田平安看着金家新的脸,叹了口气,捏了捏自己的大肚皮,语气变得沉重:
“金家新啊,你家的事儿,我们都清楚。
你哥金承光,那是一条汉子,为了给受害者讨个公道,冒着生命危险给我们提供线索,最后,最后把自己的生命都搭上了。说实话,我田平安佩服他,打心眼儿里佩服。
全县的老百姓提起你哥,谁不得竖个大拇指?”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声调提高:
“可是你呢?你哥用命换来的那份正义感,你是一点儿没继承啊。
你一个大学生,放着好好的书不念,大好前途不要了,跑回来干了一些违法犯罪的事。
你说你对得起你哥吗?对得起你爹妈供你上学吃的那些苦吗?
你爹妈已经失去了一个好儿子,他们不能再失去你啊!”
田平安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在胸前,盯着金家新:
“行了,多的我也不说了。说说吧,你的事,从头到尾,一字不漏地说清楚。”
金家新低着头,两只手攥得死死的,手铐哗啦啦响了几声,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格外刺耳。
他咬了咬牙,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金家新才抬起头,眼眶红了一圈,声音沙哑地说:“我……我说。”
说完这两个字,他又停住了,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好像有一肚子话却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头。
刘婷婷急了,拿笔敲了敲桌子:“你倒是说啊!知不知道公安机关因为什么传唤你到案?”
金家新嘴唇动了动,发出几声含糊不清的音节,跟蚊子哼哼似的,谁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田平安摆了摆手,拦住刘婷婷,笑眯眯地往前探了探身子:
“行了行了,别逼他了。
看来你小金同志干的事儿还挺多,一时半会儿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没关系,我们不急,慢慢来。
要不这样,你先猜猜看,我们这张画像到底是怎么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