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樞真君看著那道飛走的靈光，沒有說話，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盤上。
棋子與棋盤相觸，發出清脆的一聲響，在寂靜的涼亭中格外清晰。
赤霞真君收回目光，拈起一枚白子跟著落下。
兩人繼續下棋，仿佛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涼亭外，雲海翻涌，如同煮沸了的水，一層疊著一層，一浪推著一浪。
幾只靈鶴從雲海中穿出，鳴叫著從朝陽峰旁掠過，鶴唳清越，在群山中回蕩。
它們扇動著翅膀，仿佛追著那道傳訊玉簡的靈光飛去，像是在嬉戲，又像是在引路。
靈光飛過一座又一座山峰，靈鶴也飛過一座又一座山峰，翅膀拍打的聲音在山谷中回蕩，驚起了棲息在松林中的幾只靈雀。
靈光飛到了內門事務大殿所在的山峰旁，靈鶴們盤旋了幾圈，歪著腦袋看著那道靈光沒入殿中，拍打著翅膀繼續飛過一座座山峰。
內門事務大殿中，九位金丹真人看著那道飛回的靈光，沉默了一瞬。
靈光消失，顯現出傳訊玉簡懸浮在大殿中央，散發著柔和的光芒。
陳真人一指點出，靈力從指尖涌出，沒入傳訊玉簡之中。
傳訊玉簡顫動了一下，從中傳出掌門真君同意的話語，只有一個字“可”。
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入每一個真人的耳中。
陳真人收手，轉頭看了眼孟真人，又看了眼對面的廖師姐。
一般只要得到掌門允許，掌管內門事務的九位金丹真人中只需三位，就能打開某項授權。
比如現在，三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都會意地點了點頭。
陳真人轉眸看向前方那兩根白玉柱，柱身光滑如鏡，泛著溫潤的光澤。
兩根柱子擎著一本打開的玉書，玉書約莫三尺長，兩尺寬，泛著瑩潤的白光。
這是太華宗內門任務寶器，供掌管內門事務的九位金丹真人向在外弟子發送宗門指令。
尋常的掌管內門事務的金丹真人的身份玉牌只能發送普通消息，但這種通過玉書發出的指令，具有宗門法統的效力。
收到指令的弟子若是抗命不遵，宗門的身份玉牌會記錄下抗命的行為，成為日後處置的依據。
陳真人、孟真人、廖真人同時抬手，朝著玉書輸入靈力。
三道靈力從三個方向注入玉書，三道靈力在玉書中交匯，融合成一道金色的光芒，玉書頓時發出璀璨的白光，一道光幕瞬間從玉書上升騰起來，在大殿中展開。
光幕上的文字密密麻麻，條目繁多。
陳真人三人同時分出一縷神識，進入玉書。玉書上的內容開始迅速變換，像是有一只無形的手在翻頁。
……傳訊……內門弟子……沈夜闌……至少三位金丹真人同意才可開啟強制用身份玉牌傳訊功能。
陳真人看著光幕上浮現的文字，將他那縷神識注入玉書，確認同意。
孟真人緊跟其後，廖真人也點頭確認。
三道神識在玉書中交匯，傳訊功能正式開啟。
“沈夜闌，宗門命你速回，對九原山封印被破一事進行申辯。接訊後即日啟程，限期兩個月內返回，不得延誤。”
陳真人三人將神識從玉書上抽回來。
陳真人︰“兩個月後，對方若是不返回，就啟動強制扣押程序。
到時候你們注意看宗門任務寶器是否抽到自己去做任務。
可別因為修煉，或者煉丹等錯過了這任務。”
殿中的金丹真人紛紛點頭，有的應了一聲“陳師兄放心”，有的拱了拱手，有的只是點了點頭。
陳真人又看了一眼光幕，確認傳訊已經成功發出，才抬手一揮，光幕消散，玉書恢復平靜。
雲海之上，飛舟繼續前行。
沈夜闌回到艙體小房間，關上門，在蒲團上坐下。
他的臉色不太好看，眉頭緊鎖，嘴唇抿成一條線。
身份玉牌在他手中微微發燙，上面有一條宗門發來的訊息。
看著這條訊息，他的心跳倏地加快。
九原山、封印、申辯——那些他想忽視的事情，突然又在心頭升起。
他的識海中，一道蒼老的聲音響了起來，帶著幾分不以為然︰“看到了？叫你回去申辯呢。”
沈夜闌沒有回答，他攥著身份玉牌的手指緊了緊。
“師父，我該怎麼辦？”他的聲音有些干澀。
“怎麼辦？當然是不回去。”蒼老的聲音毫不猶豫。
沈夜闌眼神閃了閃，目光中帶著幾分掙扎︰“不回去？那宗門那邊……”
蒼老的聲音倏地打斷了他，“九原山封印，是你主動打破的。
這個真相，太華宗遲早會查出來。
你現在回去申辯，能申辯什麼？
說你不是故意的？
說你是被人利用的？
你這些狡辯，他們會信嗎？”
沈夜闌沉默了。
他當然知道不會信，九原山封印被破的那一幕，他至今記得清清楚楚。
他知道打破封印後，魔氣會出來，但他還是這麼去做了。
“你這不是想得很清楚嘛！”
蒼老的聲音繼續說，不是在責備他，而是提出建議，替沈夜闌善後。
“我原本待著的那個戒指，雖然空間不大，但有隔絕氣息和神識天機的功效。
你把身份玉牌丟進儲物戒指里，太華宗那邊就感知不到你的位置了。”
沈夜闌看著手中那枚身份玉牌。這是太華宗弟子身份的象征。
他看著這枚身份玉牌，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入宗那天的情形，心中滿是期待和憧憬……那些記憶像潮水一樣涌上來，又像潮水一樣退下去。
“一定要丟嗎？”他的聲音很輕，“我是太華宗的弟子，丟了身份玉牌，就……”
“就什麼？”蒼老的聲音接過了話頭，“就不是太華宗的弟子了？
你覺得繼續留著這個身份玉牌，兩個月後你不主動返回太華宗，太華宗會不會派出真人甚至是真君強制壓你回去？”
沈夜闌心里默默地接了一句，“會強制壓他回去。”
蒼老的聲音嘆了口氣，語重心長地說︰“不是老夫逼你，九原山封印被破，魔氣泄露，那些凡人、那些修士，他們的死，作為正道宗門的太華宗肯定會追究到底。
你自己心里清楚。
你現在回去，太華宗那些化神期、煉虛期的老怪，他們不會給你申辯的機會。
他們只需要掃一眼你的識海，就知道真相。”
沈夜闌的後背冒出一層冷汗。
蒼老的聲音繼續說，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像錘子敲在沈夜闌心上。
“老夫可沒辦法在那些老怪面前幫你掩飾真相。
回到太華宗，你在九原山的那些動作絕對隱瞞不了。
甚至是老夫也有危險。”
沈夜闌閉上眼楮，深吸一口氣，又睜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