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的大風廠火光沖天。
幾十個裝滿汽油的鐵桶堆在廠區大門前，刺鼻的汽油味隨著夜風嗆得人睜不開眼。
巨大的黃色推土機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高懸的探照燈刺破黑夜。
而在那宛如鋼鐵巨獸的推土機履帶前，站著一個身形單薄的白發老頭。
陳岩石舉著有些破舊的擴音喇叭，聲音嘶啞卻異常堅定。
“你們今天要是想強拆大風廠，就先從我陳岩石的身上碾過去！”
廠房後方的黑暗中，上千名大風廠工人舉著火把和鐵鍬，群情激憤。
而在對面的指揮車旁，京州市委書記李達康的臉色已經黑得能滴出墨來。
“趙東來！你還在磨蹭什麼！”
李達康猛地一拍車前蓋，那雙死魚眼里布滿了紅血絲。
“光明峰項目明天一早就要跟外資簽合同，大風廠今晚必須平掉！你這個公安局長到底是干什麼吃的！”
趙東來站在一旁滿頭大汗，警服後背都濕透了。
他苦著臉湊到李達康跟前壓低聲音。
“達康書記，真不是我老趙不出力啊。對面那是誰？那是陳老啊！”
趙東來急得直跺腳，指著前方那個倔強的背影。
“那老首長扛炸藥包的時候咱們還沒出生呢，而且他和沙書記關系非同一般，我怎麼敢讓特警上去清場？”
“沙書記那邊我頂著！”
李達康徹底急眼了，Gdp就是他的命，誰擋了他的經濟建設他就要誰的命。
“大風廠的產權問題是歷史遺留的爛賬，這幫工人現在就是被有心人挑唆在胡鬧！你立刻帶人上去，把陳老給我安全請下來！”
趙東來一臉為難，遲遲不敢下達命令。
“你還愣著干嘛？是不是要我這個市委書記親自去推他！”
李達康一把扯下領帶，咬牙切齒地下達了死命令。
“把人架走！誰敢阻撓執法直接拘留！出了天大的事我李達康一個人背著！”
有了這句兜底的話，趙東來只能咬牙拔出對講機準備行動。
氣氛瞬間劍拔弩張到了極點。
幾百名全副武裝的防暴警察舉著盾牌開始緩緩向前推進，工人們也紛紛舉起了手里的火把準備死磕。
眼看一場大規模流血沖突就要爆發。
突然，兩輛掛著省委牌照的黑色奧迪一個急剎，橫在了警察和工人中間。
車門猛地推開，刺目的閃光燈瞬間照亮了全場。
陸澤的頭號大秘甦木穿著筆挺的西裝，手里高高舉著一份蓋著紅鮮鮮大印的文件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
他身後跟著五六個扛著長槍短炮的省台記者。
“都給我住手！”甦木中氣十足地吼了一嗓子，直接穿過防暴警察的防線。
李達康眉頭緊鎖，大步走上前。
“你是陸澤的秘書吧？你們跑這來湊什麼熱鬧！省委辦公廳什麼時候輪到你們來干預京州的執法了？”
甦木根本沒搭理李達康的質問，而是徑直走到推土機前。
他恭恭敬敬地對著陳岩石鞠了一躬，然後猛地轉過身面對全場。
“達康書記，這可不是我要干預，這是省委的最高意志！”
甦木展開手里的紅頭文件，聲音洪亮地宣讀。
“經省委常委擴大會議全票通過，沙書記親自批示！正式成立漢東省老干部經濟監督督導組！”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只有風吹火把的呼呼聲。
甦木將文件舉得更高，一字一句砸向李達康。
“由陳岩石同志全權擔任組長！並賦予陳老對全省重大經濟項目的一票否決權！”
“大風廠的拆遷屬于重大經濟糾紛，沒有陳老點頭，誰敢動這里的一磚一瓦！”
這幾句話猶如驚雷般在所有人的耳邊炸響。
趙東來倒吸了一口涼氣，握著對講機的手猛地一哆嗦。
李達康則是徹底傻眼了，死死盯著甦木手里的紅頭文件，感覺腦子里嗡嗡作響。
一票否決權？沙瑞金瘋了嗎！
居然把生殺大權交給一個什麼都不懂的退休老頭！
而此時的陳岩石，原本還有些虛弱的身軀瞬間挺得筆直。
他接過甦木遞來的文件，看著上面沙瑞金那剛勁有力的簽名，老淚縱橫。
“好啊！省委還是有青天大老爺的！沙書記這是給了我一把斬妖除魔的尚方寶劍啊！”
陳岩石剛才還有些底氣不足，現在拿到了“聖旨”，整個人氣場全開。
他舉起擴音喇叭，轉身怒視著李達康，語氣嚴厲到了極點。
“李達康！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為了你那虛無縹緲的Gdp政績，你連老百姓的死活都不顧了！”
陳岩石氣得用手指連連點著李達康的方向。
“強拆廠房，把工人逼上絕路！這難道就是你李達康的為官之道嗎！”
李達康氣得渾身發抖，忍不住上前反駁。
“陳老，大風廠的地皮早就抵押給山水集團了！他們如果不搬走，光明峰項目幾百億的投資就會徹底泡湯，京州的經濟損失誰來承擔！”
“少拿這些資本家的臭錢來壓我！”
陳岩石毫不退讓，直接行使了他剛剛獲得的無上權力。
“我不管什麼光明峰暗明峰！只要大風廠的股權安置問題一天不解決，這塊地就一天不準拆！”
他轉頭看向身後的工人們，大聲宣布。
“我代表省委督導組正式拍板！大風廠拆遷無限期擱置！在問題查清之前，市政府必須全額出資墊付工人們的安置費！”
這話一出，全場上千名工人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陳老萬歲！”
“青天大老爺啊！陳老救了我們大風廠！”
工人們激動得又哭又笑，幾個帶頭的甚至直接給陳岩石跪了下來。
在這震天的歡呼聲中，陳岩石被捧上了至高無上的神壇。
而對面的推土機駕駛員見狀，早就嚇得熄了火溜之大吉。
趙東來擦了擦額頭的冷汗，趕緊揮手讓防暴警察撤退。
這還打個屁啊，人家手里捏著一票否決權，上去清場就是違抗省委命令。
“達康書記，這……這咋辦啊？”趙東來無奈地湊近問道。
李達康死死咬著牙沒說話，臉上的肌肉劇烈抽搐著。
他眼睜睜看著陳岩石在媒體鏡頭的簇擁下猶如凱旋的英雄般被迎進廠區。
而他這個市委書記，反而成了十惡不赦的強拆惡霸。
喧囂逐漸散去，現場只剩下幾輛孤零零的指揮車。
李達康獨自站在微涼的夜風中，只覺得手腳發涼。
他太清楚這個一票否決權的殺傷力了。
一旦開了這個口子，他李達康在京州苦心經營的經濟藍圖就要全線崩塌。
就在這時，他的秘書小萍拿著一份文件夾，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身後。
“達康書記，這是市計委剛才加急送來的光明峰項目外資撤資風險評估報表。”
小萍咽了口唾沫，聲音都在發抖。
李達康一把抓過報表，借著路燈昏暗的光線翻開。
只看了一眼，他的呼吸就猛地一滯。
“書記，因為大風廠這邊出了亂子，加上省委今晚下發的這個一票否決權文件。”
小萍低著頭，都不敢去看李達康那駭人的臉色。
“剛才已經有三家外資打來電話，宣布暫停光明區後續的所有投資了。”
李達康拿著報表的手猛然攥緊，額頭青筋暴跳。
“孫連城這個區長是怎麼當的？他光明區的天都要塌了，他死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