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泽不请自来，顺势拉开红木圆桌旁的椅子，直接坐在了李达康的正对面。
李达康警惕地盯着他。他把手里的半截香烟按在面前的青瓷烟灰缸里，大拇指用力捻了又捻。直到那截烟头被碾成一小撮焦黑的碎渣，他才缓缓松开手指。
“陆书记这大半夜的不在省委坐镇，跑来我这儿听墙角？”李达康身子往后靠，双手抱在胸前，摆出一副明显的防御姿态。
陆泽连眼皮都没抬，伸手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冯若雪心领神会。她走上前，把手里那份厚厚的意向书推到李达康跟前。纸张摩擦桌面，发出一阵细微的沙沙声。
“不是我爱听墙角，是整个京州的天都快塌了，砸出的动静太大。”陆泽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旁边如坐针毡的孙连城和赵东来。
“昨天晚上你让推土机强行进场，魄力确实不小。沙瑞金在办公室里砸了茶杯，连夜签发了三道停工令，要让省厅的人来端你的老巢。”
李达康眼皮猛地一跳，腮帮子瞬间咬得鼓了起来。
他知道自己是在走钢丝，可他没料到沙瑞金会这么快下死手。但更让他心惊的是，省委的核查令既然发了，京州这边怎么连个警笛声都没听见？
“你把沙瑞金的人拦在高速路口了？”李达康盯着陆泽。
陆泽轻笑了一声，从兜里摸出一个银色的金属打火机，拿在指尖随意把玩。“我用不着去高速上拦人。他沙瑞金签发的停工令，连省委一号楼的大门都没出去。现在他的政令，还不如这饭店里点菜的单子管用。”
包厢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赵东来端杯子的手顿在半空，水面晃荡着洒出几滴在桌面上，他也顾不上拿纸去擦。沙瑞金可是汉东的一把手，陆泽轻描淡写几句话，就把一把手被彻底架空的惨状抖了出来。这手段冷血得让人后背发凉。
“陆书记来找我，总不是为了显摆您在省委的手腕吧？”李达康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住心里的波澜。
陆泽收起脸上的笑意，目光犹如实质般钉死在李达康脸上。
“我没那个闲工夫。我来，是跟你算算账的。”陆泽指着桌上的意向书，“光明峰前期复工的钱，是你拆东墙补西墙抠出来的。但外资撤离留下的窟窿，你拿什么填？”
李达康不说话了。
“市财政的底子我比你清楚。你最多还能撑三天。三天一过，银行一旦开始抽贷，建材商就会堵死你的市委大门。到那时候，别说你这市委书记干到头了，整个京州的信用体系全得陪葬。”陆泽字字诛心，精准地踩在李达康的死穴上。
孙连城在角落里拿着手帕擦了三次汗，手帕都被攥得皱成了一团。
李达康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知道陆泽说的是实情，他现在就是被逼到悬崖边上的赌徒，手里早就没筹码了。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眼前那份意向书上。封面上的数字，让他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三百亿？”李达康声音发哑，猛地抬起头。
冯若雪推了推鼻梁上的银丝眼镜，递上一支派克钢笔。
“李书记，这是由几家海外离岸财团，联合本地资产重组后的企业共同出资的基建专项基金。”冯若雪语气专业得挑不出半点毛病，“资金来源完全合规。第一期的一百亿现金已经趴在账上了。只要您签个字，明天早上九点，钱就能准时打进市财政的监管账户。”
三百亿。
这笔钱砸下来，不仅能把外资撤离的烂摊子抹平，还能让光明峰项目原地起飞。京州今年下半年的Gdp，不仅不会垫底，甚至能冲到全省第一。
李达康看着递到手边的钢笔，手指不受控制地发着抖。
天上不会掉馅饼，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清楚。陆泽拿出这么大一笔钱，胃口绝对小不了。
“陆书记，这手笔太大了。”李达康没有去接钢笔，反而把双手按在桌面上，眼神狐疑地打量着陆泽。“你想从我这儿拿走什么？京州的经济主导权？还是光明峰的人事审批权？”
权力是李达康的命根子。如果陆泽想借这笔钱把他架空成傀儡，他宁可拼个鱼死网破。
陆泽打火机的盖子“咔哒”一声合上。
“达康书记，你把我想得太清闲了。我没那个兴致去管你批地皮建大楼的琐事。”陆泽身体前倾，双手交叠压在桌沿上。
“我要的，是汉东的绝对稳定。”
陆泽看着李达康的眼睛，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沙瑞金除了到处惹麻烦，什么都做不了。汉东这盘棋，需要有人重新定规矩。你要你的Gdp，你要你的政绩。而我要的，是一个能踏踏实实干事，不给我后院起火的京州。”
陆泽伸出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你放手去搞你的经济。谁要是敢拿环保或者程序来卡你的脖子，我在省委替你挡着。咱们各取所需，互不干涉。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这是一场阳谋。
一场把所有底牌都亮在桌面上，却又让人根本无法拒绝的利益交换。陆泽要的是汉东的话语权，而他李达康，就是陆泽用来稳住经济大盘的那根定海神针。
李达康心里的顾虑彻底打消了。他不仅不用当傀儡，还能背靠陆泽这棵大树，把京州的经济往死里搞。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钢笔，拔掉笔帽。由于太过用力，笔尖在纸面上划过时，甚至发出了细微的撕裂声。
“唰唰唰——”
李达康在厚厚的意向书末尾，飞快地签下了自己的大名。
收笔的那一刻，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张连日熬夜而紧绷的脸庞，在此刻彻底舒展开来。这哪是什么企划书，这分明就是陆泽递给他的一颗保命仙丹。
他端起旁边早已经凉透的茶水，仰起脖子灌了一大口，畅快地抹了一把嘴角。
陆泽看着文件上的签名，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扣上西装外套的一粒纽扣。
“既然达康书记这么痛快，那我就再送你个人情。光明峰后续的盘子太大，光有钱还不够，得有个镇得住场子的内行人来挑这个大梁，帮你把脏活累活都干了。”
陆泽抬起右手，在半空中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包厢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再次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个西装革履、气场强大的中年男人迈着稳健的步子走了进来。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里，透着商人的精明与几分深藏不露的狠厉。
李达康转过头，看清来人的长相后，刚放下的茶杯差点又被他碰翻。
“陆书记，为了这三百亿的买卖，您还真是把压箱底的宝贝都给请出来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