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外大雨倾盆。
何知秋收了那把大黑伞，夹着一身冷风挤进考斯特客车。他头发上抹着考究的发蜡，西装裤上连个泥点子都没沾。
何知秋双手捧着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红双喜保温杯。
他满脸谄媚地递到沙瑞金面前。
“沙书记，您淋了雨，赶紧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何知秋笑得脸上挤出一堆褶子。
沙瑞金坐在单人座上，浑身直打哆嗦。
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往下滴着泥水，地毯上积了一滩黄泥汤。冷气一吹，他上下牙齿直打架，发出咯咯的响声。
看着递过来的保温杯，沙瑞金也没多想，伸手接了过来。
杯壁透着一股暖意，让他冻僵的手指稍微缓过来一点。
“沙书记，下面这帮泥腿子就是没文化，连个避雨的地方都不给您准备。”
何知秋站在过道里，从口袋里掏出一条干毛巾，想替沙瑞金擦头上的泥水。
沙瑞金偏头躲开，冷着脸拧开了保温杯的盖子。
一股浓郁的茶香瞬间在封闭的车厢里弥漫开来。这味道一闻就不对，根本不是什么廉价的生姜红糖。
何知秋见沙瑞金打开了杯子，眼睛亮了。
他觉得表现的机会来了，赶紧往前凑了半步。
“沙书记，您尝尝。这可不是一般的粗茶。”
何知秋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语气里透着股压不住的炫耀。
“这是我托朋友，专门从外地弄来的极品明前狮峰龙井。一两就得大几千块钱。”
沙瑞金端着保温杯的手顿了一下，茶水溅在裤腿上也没擦。
他抬起眼皮，目光阴沉地盯着何知秋。
何知秋根本没看懂沙瑞金的脸色。
他以为领导这是嫌茶凉了，还在那滔滔不绝地表忠心。
“知道您大老远来咱们林州视察，我可是把压箱底的好东西都拿出来了。”
“这茶叶泡的水，都是我让人从几十里外的山泉眼现打回来的。用紫砂壶煨了三个小时才出味儿。”
何知秋搓着手，笑得像朵喇叭花。
“您这一路风尘仆仆的，喝这个最能驱寒养胃。底下的干部不懂事，咱们市里可不能怠慢了您。”
沙瑞金听着这些话，脑子里嗡的一声。
一股邪火从心底直冲天灵盖，烧得他双眼熬出了红血丝。
半个小时前，他在牛角村的泥地里吃了一嘴黄泥。
村支书老刘拍着大腿告诉他，村里为了响应省委号召，把两斤高碎和暖水瓶全当废品卖了。
老百姓连口热水都不给他喝，说是要反腐倡廉。
现在呢？
李达康留下的烂摊子里，刚提拔上来的林州市长，居然穿着一尘不染的西装，跑到他面前炫耀几千块一两的极品龙井。
这还嫌他在老百姓面前丢的脸不够大吗！
沙瑞金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看着保温杯里漂浮的嫩绿茶叶，眼底泛起一股要吃人的凶光。
“极品明前龙井？”沙瑞金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渗人的寒意。
何知秋连连点头，邀功似的挺起胸膛。
“对对对，正宗的明前茶，您尝一口……”
“我尝你妈的头！”
沙瑞金突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他猛地扬起右手，将手里的保温杯狠狠砸在何知秋的脚边。
“砰！”
结实的钢制保温杯砸在地板上，弹起半米高。
滚烫的茶水混合着翠绿的茶叶，瞬间溅了何知秋一裤腿。
“哎哟！”何知秋被烫得原地跳了起来，捂着小腿倒吸冷气。
那条昂贵的定制西裤上，沾满了茶叶沫子。
车厢里瞬间死寂一片。
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嘶嘶的吹风声。
魏晋书坐在旁边，把额前湿透的头发别了三次都没别住。
他死死抓着公文包，大气都不敢出。
“沙……沙书记，您这是……”何知秋顾不上腿上的疼，满脸惊恐地看着沙瑞金。
他完全被打懵了。拍马屁怎么拍出雷来了？
沙瑞金从座位上弹起来。
他不顾自己一身烂泥，一步跨到何知秋面前，手指头几乎戳进对方的鼻孔里。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来代表林州给我献殷勤！”
沙瑞金唾沫星子乱飞，喷在何知秋的金丝眼镜上。
“省委三令五申，要求干部下基层要轻车简从，要杜绝铺张浪费！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吗！”
“老百姓在村里喝生水，你在市里喝几千块一两的明前龙井！这就是你何知秋的党性？”
何知秋双腿发软，膝盖不受控制地磕碰在一起。
“我……我没有……我这是专门为您准备的……”他结结巴巴地想要辩解。
“闭嘴！”沙瑞金一巴掌拍在小桌板上。
小桌板发出一声哀鸣，险些被拍断。
“你这叫搞形式主义！你这叫官僚作风！”
沙瑞金把在村里受的窝囊气，全盘砸在这个没眼力见的市长头上。
“外面老百姓怎么看我们？怎么看省委？”
“就是因为有你们这群只会溜须拍马的蛀虫，省委的政令才出不了一号办公楼！”
沙瑞金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像个破旧的风箱。
何知秋吓得脸都白了。
他本来是想借着这个机会，在沙瑞金面前露个脸，表个忠心。谁能想到，马屁拍在了马蹄子上，直接被一脚踢碎了下巴。
“沙书记，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这就写检讨……”
何知秋低着头，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
“写检讨？你现在就给我滚下车！”
沙瑞金指着敞开的车门，眼珠子熬得通红。
“省委的车，不拉你这种贪图享乐的官僚！滚！”
车厢后排。
省台新闻部的王主任和两个摄像大哥，全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爆发吓傻了。
但更要命的是，摄像机还没关。
机器上那盏红色的录制指示灯，在昏暗的车厢里一闪一闪。
王主任咽了口干涩的唾沫，手心全是汗。
刚才沙书记下过死命令，要拍最真实的基层，不准关机。现在这画面，拍进去可是要出大事故的。
镜头里。
堂堂省委一把手，浑身糊满泥水，像个骂街的泼妇一样指着市长的鼻子狂吼。
市长何知秋像个孙子一样缩着脖子，裤腿上全是茶叶沫子和水渍。
这画面要是播出去，整个汉东官场的脸都得丢尽。
王主任悄悄伸出手，想去把摄像机的电源拔了。
结果手抖得厉害，一巴掌拍在机身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
沙瑞金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后排闪烁的红灯。
他脸上的肌肉僵硬地扯动了一下。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失态的咆哮，全被省台的机器录了下来。
他本想树立亲民爱民的高大形象。结果现在录进去的，全是他无能狂怒的泼妇骂街。
“关掉！马上把机器给我关掉！”
魏晋书反应最快，连滚带爬地冲到后排，一把按死了摄像机的电源开关。红灯熄灭。
何知秋趁着这个空档，跌跌撞撞地逃下了考斯特。
他连那把大黑伞都忘在车上了，捂着烫伤的小腿，在暴雨里拼命往自己的专车跑去。
车门缓缓关上。
考斯特在泥泞的土路上重新启动，发动机发出沉闷的低吼。
车厢里一片死寂。
没人敢说话，连呼吸声都刻意压低了。
沙瑞金瘫坐在单人座上。
他双手捂着脸，粗糙的掌心摩擦着冰凉的泥水。
输了。输得体无完肤。
他以为能去基层找回场子，结果在牛角村被老农当面打脸，在车上又被自己人恶心了一顿。这趟林州之行，不仅没能扳倒李达康，反而成了他政治生涯里最大的一场闹剧。
第二天上午。
汉东省委大院里，空气中透着一股诡异的安静。
虽然省台新闻部连夜封存了那盘录像带。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一段用手机从监控屏幕上翻拍的短视频，开始在汉东官场内部的微信群里悄悄流传。
视频画质模糊，声音嘈杂。
但那句“我尝你妈的头”，以及沙书记砸保温杯的暴躁动作，却被拍得清清楚楚。
短短半天时间，这事儿就成了各级领导干部饭桌上的笑料。
二号办公楼里。
陆泽靠在老板椅上，点开苏木递过来的平板电脑。视频播放完毕。
陆泽轻笑出声，随手把平板扔在桌上。
“沙书记这火气真不小。砸了个保温杯，把自己的威信也砸了个粉碎。”
他端起桌上的威士忌，抿了一口。
“去通知李达康。光明峰的奠基仪式，排场搞大点。省委既然发不出声音，那京州就该敲敲锣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