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台老旧的排风扇在墙角摇头晃脑。碎纸机发出沉闷的嗡嗡声。
科员小王抱着足足半米高的牛皮纸信封，推门走进来。
“哐当。”一摞沉甸甸的信件重重砸在办公桌上。
小王喘了口粗气，拿手背抹了把汗。“李主任，又来了一大批。全是从汉东省寄过来的。”
副主任李姐正戴着防蓝光眼镜浏览网页。
听到汉东两个字，她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水洒在桌面上也没擦。
一滩茶渍顺着红木桌沿往下滴，洇湿了今天的内参清样。
“又是汉东？”李姐皱起眉头，放下茶杯。
这已经是这个星期的第五批了。像雪片一样源源不断。
她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撕开封口。
里面掉出几张按满红手印的A4纸。字迹有些歪扭，却透着股触目惊心的分量。
“关于汉东省委一把手沙瑞金，纵容亲信干预京州经济建设的实名举报信。”
李姐眼皮直跳，翻开第二页。
底下密密麻麻签着几十个名字。全是京州市基层干部的实名联署，连乡镇干部的私章都盖得清清楚楚。
这哪是普通举报，这是底下的官逼造反了。
小王在旁边拆着另一摞信，越看脸色越白。
“主任，您看这封。林州市下河县的百人联名信。说是省委乱下环保一票否决令。”
小王咽了口唾沫。“红星化工厂被强拆，几百号人没了饭碗，连个安置费都不给。”
李姐一把抢过那封信，一目十行地扫过去。
信里附着一张照片。沙瑞金满身泥泞地指着林州市长骂街的画面，被印得清清楚楚。
旁边配着加黑加粗的文字：官僚主义害死人，省委领导下乡作秀！
“这汉东，怕是要翻天啊。”李姐靠在椅背上，喉结滚动。
信访室里这几天收到的材料，全是指向沙瑞金。
没有捕风捉影的八卦，全是实打实的经济数据和烂尾工程照片。
大风厂停工造成的千万损失。
光明峰项目外资连夜撤离的巨额违约金清单。
每一笔账，都算在了沙瑞金那个“一票否决权”的头上。
李姐站起身，抓起桌上的座机。
“别拆了。把这些实名举报的材料，按市县分类装订。”
她声音发沉，透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这事儿咱们兜不住了。马上整理出简报，我亲自给中枢办公厅送过去。”
画面一转。
机要秘书赵青抱着几个厚厚的蓝色文件夹，快步走向核心会议室。
她把耳边头发别了三次都没别住。鬓角的细汗顺着下巴滑落，滴在平整的职业装领口。
她手里拿的，正是汉东省刚送上来的第五批汇总材料。
这些天，办公厅里的气压低得能拧出水来。
汉东可是上面钦点要肃清吏治的标杆省份。
派下去的钦差大臣，没把贪腐查明白，反倒把当地的经济搞得乌烟瘴气。
现在基层老百姓和干部的告状信，都堆成山了。
赵青走到会议室门口，深吸一口气，轻轻敲了两下门。
“进。”里面传出一个低沉威严的声音。
她推门走进去，将手里的文件夹端端正正地摆在红木会议桌上。
桌后坐着几位穿着白衬衫的高层大佬。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
坐在首位的，是与赵立春交好的高层大佬，楚天阔。
他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正翻看着前一天的汉东内参。
“楚局，汉东的最新材料。”赵青轻声汇报道。
“底下七个地市，有五个市的基层干部提交了联名信。全都附着实名身份证明和按红手印的申诉书。”
楚天阔翻报告的手停了下来。
他冷着脸，拿过最上面那份蓝皮文件。
文件翻开，入眼就是京州第一季度惨不忍睹的经济跳水曲线图。
紧接着，是省纪委田国富亲笔签批的调查备忘录。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沙瑞金插手司法、包庇侯亮平的几大疑点。
“好啊。真是好得很。”
楚天阔冷笑一声，把文件夹重重拍在桌面上。
“啪”的一声闷响。震得桌上的青瓷茶杯盖直跳。
“派他去汉东是去当救火队长的。他倒好，自己扛着炸药包把汉东的经济盘子给炸了！”
楚天阔眼底燃起一团怒火，手指点着那份曲线图。
“外商撤资，几百亿的项目停摆。他这个省委一把手，就是这么贯彻高层指示的？”
旁边的一位大佬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天阔同志，消消气。不过这汉东的局面，确实失控了。”
这位大佬语气平缓，却字字见血。
“老百姓没饭吃，基层干部怨声载道。长此以往，咱们的公信力往哪搁？”
赵青低着头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她知道，高层对汉东乱象的忍耐，已经在这一刻达到了极限。
同一时间。
汉东省，京州市委办公大楼。
李达康坐在宽大的真皮椅里，手里端着个紫砂茶杯。
桌上的内部保密电话开着免提。
“达康书记，今天寄出去的那两麻袋材料，燕京那边应该收到了。”
电话里传来省纪委书记田国富压低的声音。
“你那边安排的基层干部签联名信的事，尾巴扫干净了吧？”
李达康喝了口热茶，舒坦地吐出一口长气。
“田书记放心。那些被沙瑞金瞎指挥坑苦了的村镇干部，正愁没地方倒苦水呢。”
李达康冷哼一声，眼底透着商人的精明与政客的狠辣。
“我不过是让人在下面稍微提点两句。这联名信，那是他们发自内心的呼声。”
“那就好。”田国富在电话那头干笑两声。
“陆书记交代了。这叫钝刀子割肉。一天送一点，让燕京办公厅的桌子上，天天都有沙瑞金的新鲜花样。”
李达康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敲打着节拍。
“这招够毒的。千里堤坝，毁于蚁穴。沙瑞金就算浑身是嘴，也解释不清这堆积如山的实名举报。”
“那是。有陆老板在背后坐镇，咱们就踏踏实实看着一号楼塌房就行了。”田国富附和道。
李达康挂断电话。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视着远处热火朝天的光明峰工地。
塔吊林立，重型机械的轰鸣声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
那是陆泽用腾飞集团的资金，硬生生砸出来的繁荣景象。
“沙瑞金，你挡了我的路，挡了汉东老百姓发财的路。这口黑锅，你背也得背，不背也得背。”
李达康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省委二号办公楼，顶层副书记办公室。
陆泽靠在椅背上，手里翻阅着最新的舆情简报。
冯若雪穿着剪裁得体的职业套装，站在办公桌前汇报着腾飞集团的资金流向。
汇报完毕，她看着陆泽那张运筹帷幄的脸庞。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指尖还在发烫。
这个男人连面都没露，就跨越几千里，把燕京的庙堂之高和汉东的江湖之远，玩弄于股掌之间。
“老板，燕京那边应该快有动静了。”苏木推门走进来，低声说道。
陆泽拿起桌上的银色金属打火机，在指尖转了一圈。
“咔哒。”
一簇幽蓝的火苗窜起，映亮了他深邃的眼眸。
“柴火已经添得够多了。”陆泽合上打火机盖子，发出一声脆响。
“就看燕京的几位老领导，什么时候来点这把火了。”
走廊的壁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赵青抱着空了一半的文件夹退了出来。会议室厚重的隔音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的衬衫已经贴在皮肤上。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楚天阔将手里的那份汉东汇报材料，直接扔到了长桌中央。
几位大佬面色凝重，目光都落在那份文件上。
“同志们，汉东的问题，不能再拖了。”
楚天阔双手交叉垫在下巴下，声音如黄钟大吕般在会议室内震荡。
“钦差大臣成了祸乱地方的根源。省委班子内部矛盾激化到这种程度，这是咱们工作上的失职。”
他环视了一圈，目光锐利如刀。
“我建议。明天下午召开高层扩大会议，专门研究汉东省委班子的调整问题。”
楚天阔靠回椅背上，丢下一句一锤定音的话。
“这个沙瑞金，必须给他敲敲警钟了。”
会议桌前的大佬们互相对视了一眼，纷纷点了点头。
一场针对沙瑞金的雷霆风暴，已经在燕京的深宫大院里酝酿成熟。
而汉东那座孤灯长明的一号楼里，沙瑞金还在对着那部打不通的红色座机发呆。
他根本不知道。
自己头顶那顶省委书记的乌纱帽，已经被成百上千封来自基层的信件，压得摇摇欲坠。随时都会彻底粉碎。
大风起于青萍之末。
汉东的天，真的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