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股杀意是如此强烈，以至于整个庄园的人，不论是掌握力量的强者还是普通的贵妇，都清晰地察觉到了。
或许“察觉”这个词程度还是太低。
草坪上，原本在肆意呼喝庆祝的克哈族人们突然都停了下来。
他们目露惊恐，嘴中哇哇大叫，纷纷将武器抽出。
所有黄金阶实力以上的人都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同时看向空无一物的南方。
几个侯爵夫人甚至被这股气息吓得当场晕厥了过去。
薇薇所在的房间是杀意最为浓烈的。
几位侍女已经昏了过去，门外被马特奥王子打成重伤的守卫也很快步了后尘。
正欲行不轨之事的马特奥王子此刻只有一个感觉。
自己被一把锋利的尖刀夹在喉咙之上，他甚至能感受到那把利刃的冰冷触感。
这是他在山里，面对顶级掠食者魔兽时才会有的感觉。
他的汗毛根根倒竖，全身的本源之力都被动地调动起来。
大脑还没搞清楚状况，身体已经先做出了反应。
那是踏入凶兽的猎杀场时，才会有的本能表现。
这种场合，他以前也面对过几次。
但没有一次，和现在一样，会在眼前浮现出尸山血海的恐怖幻象。
他的后颈一下绷紧了。
而薇薇的世界突然变得无比安静。
咒骂的声音，窗外的笑声，全都退远了。
只有一个清晰的念头，不断拍打着她的脑海。
不好！是诺兰来了！
但……他不该来的呀！
这场所谓的婚礼，既是拉拢克哈族为帝国卖命的筹码，也是一个致命的陷阱。
这些天只字片语的见闻，加上多年来帝国的强大与威势，早已深植于这个少女的内心。
贵族高高在上，冷酷无情。
帝国水面之上只露出一角，水面之下，才是深不见底的冰山真容。
果不其然。
随着诺兰的杀气涌现，超过十三个强大的气息，从庄园各处爆发而出。
其中有几道，她认得。
那是寂灭教派的人，有将她绑来的那个“万变”蕾斯，还有她有过一面之缘“征战牧首”罗德哈特。
剩下那些，她十分陌生。
那是这个老牌帝国的底蕴。
十三道气息，像十三把闪着阴冷寒光的利刃，而他们的目标都是那份熟悉的气息。
薇薇非常了解诺兰。
黑甲卫队主力如果真像侍女们的传言那样在罗文堡受挫，那来的人，肯定只是一支小队。
甚至，只有诺兰自己。
就算他再厉害，同时面对十几个本源阶，还是太勉强了。
本源阶的强者也有力量耗尽的一刻。
诺兰天赋异禀，薇薇并不怀疑他能用命拼掉四个，甚至五个、六个帝国的本源强者。
这份战绩放在任何地方都足以成为长久的谈资，被视为一个人的高光时刻，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但对薇薇来说，只要他不在了，那就是彻底的悲剧。
那个男人总是这样。想到这，薇薇又是一阵心疼。
他一旦认定了目标，就会把所有重担都揽到自己身上，连同所有的风险和危机一起。
德蒙特行省解放之战，王都之战……过去他的足迹就是在践行自己的准则。
诺兰总是这样，表面上云淡风轻，内心中却对自己非常狠。
他做事极具目的性，有令人惊叹的深谋远虑。
但哪怕如此，他也从不爱惜自己的羽翼，屡次涉险。
薇薇之前一直有这种感觉，诺兰的所作所为就像在……赎罪一样。
可王国的现状，世界的现状又不是他的错。
诺兰一路看似顺利，但作为他最亲近的人，薇薇知道他一直在较劲。
他在跟所谓的命运角力。
过去薇薇不懂，在成为德蒙特行省真正意义上的主人时，他明明就已经取得了普通人难以望其项背的成就和地位，到底为什么还要更进一步。
还不肯放过自己。
诺兰对自己的重视，让微微心里甜得发烫。
可也正是这份甜，也让她怕得发抖。
诺兰还不知道，艾德里奇大帝就是寂灭教派的僭主。
如果整个帝国的国家机器，都在为一个邪教服务……
那诺兰这个寂灭教派的头号大敌将会受到什么样的遭遇，她不敢想。
“不……不！”
“我必须改变这一切……！”
薇薇的心里，从来没有过这么强烈的渴望。
这份渴望并非对财物、权力亦或是力量的向往，只是为了一个深爱男人的安全。
就在这个时候，她的心灵深处，似乎有一个柔和的声音应和了一句。
“你可以的。”
“因为，你是我最骄傲的女儿。”
“……！！”
薇薇震惊不已。
那个声音，与已经长眠的妈妈是那么相似。
曾经多少个夜晚，就是这个柔和的声音轻哼着歌谣，伴她入睡。
她记得那个调子，也记得母亲抱着她看星星。
后来，连这些也一件一件淡了。
现在，那个声音在这个绝望的时刻，给了她最后的指引。
“圣灵族的血，只为真正值得的美好而流。”
“凡人终有一死。”
“但即便这样，坚强的心和坚定的信念，将主宰自己的命运。”
声音在薇薇心里回荡，告诉她，万年之前，流淌着相同血脉的族人是如何对抗世界的恶敌。
恍惚间，她看到了重重过往。
她看见一个背生雪白双翼的指挥官，于天际挥剑，率领族人冲向面目可憎的恶魔。
翅膀上的羽毛被血浸透，却没人任何人后退。
她看见拥有动物特征的战士在月光下怒吼，化作闪电和惊雷，斩杀来犯之敌。
他们的爪子和牙齿比任何兵器都快，月色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看见最后数千名金色瞳孔的族人，手拉着手，带着微笑和期盼，化作金色的点点繁星，装点了沃恩大陆的夜空。
他们唱着一支她听不懂歌词的歌，缓缓离去。
那调子很缓很慢，像一支摇篮曲。
薇薇忽然想起来，母亲也唱过这样的调子。
那是先民们的祝福，亦是凡世的开端。
这一刻，她突然明白了圣灵族的含义。
万物之灵，母神的宠儿。
这份力量的背后，是沉甸甸的责任和牺牲。
他们不是属于母神的战士，瑟希斯也从未驱使他们参战。
一切只为心中的勇气和正义举剑，只为守护身后最后一片值得珍惜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