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林默把最后一段录像拖进文件夹。
分析室里只开了一排灯，屏幕上的草地显得有些发灰。勒费弗尔坐在后面，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面包，已经看了三遍同一段进攻。
画面里，西拉在两名中卫之间向前跑。格朗西尔从右边靠近，两个人几乎同时冲向近门柱，传中落到后点，那里一个摩纳哥球员都没有。
勒费弗尔咬了一口面包。
“你准备把他放在前锋？”
“先试。”
“他踢过中路，不等于他是中锋。”
“雅尔丁要的是第二个人。”
“第二个人也得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那里。”
林默没有反驳。
一线队里能够直接顶到锋线的人不多。法尔考被医疗组划掉，其他几个选择要么长期缺少完整训练，要么连比赛名单都很难进入。格朗西尔至少速度够快，也能在前场压迫。
昨天晚上，这个名字看起来是最合理的。
看了一早上录像以后，林默已经没那么确定了。
门被推开，雅尔丁和助理教练走进来。
雅尔丁把训练安排放到桌上。
“名字。”
林默将球员名单转过去。
“格朗西尔。”
助理教练看了一眼。
“让他和穆萨一起？”
“第一套还是穆萨单前锋，戈洛温从左侧晚一点进入禁区。”林默说，“第二套让格朗西尔靠近穆萨。他速度快，能攻击另一侧中卫身后。”
雅尔丁没有评价。
“防守呢？”
“格朗西尔回右边，恢复四中场。”
“他从中路回右边，需要多久？”
林默停了一下。
“看丢球的位置。”
“也看他愿不愿意回。”
助理教练把名单拿过去，在格朗西尔的名字旁边画了一笔。
“西迪贝怎么办？”
“第二套里，他需要一个人承担整条右路。”
“他昨天跑了多少？”
林默看向电脑。
“接近十一公里。”
“下一场还让他一个人跑？”
林默没有回答。
雅尔丁将训练安排重新拿回来。
“先试。”
他说完便往外走。
林默关掉屏幕，拿上记录板。勒费弗尔把剩下的面包塞进嘴里，从椅子上站起来。
“昨天还觉得是答案？”
林默看着名单上的名字。
“昨天只是没找到别的。”
勒费弗尔把纸推回给他。
“这两句话差得很远。”
训练开始前，格朗西尔被单独叫到场边。
他原本正在和西迪贝做短传，听见助理教练喊自己的名字，停球后先看了西迪贝一眼。
“又是我？”
西迪贝把球踩在脚下。
“你最近传中确实不怎么样。”
“我昨天给你传了三次。”
“所以我才这么说。”
格朗西尔骂了一句，跑向教练组。
雅尔丁没有铺垫。
“第二组，你踢前锋。”
格朗西尔以为自己听错了。
“中锋？”
“靠右。”
“那右边谁踢？”
“西迪贝。”
格朗西尔转头看向正在远处等他的西迪贝。
“他一个人？”
雅尔丁看着他。
“你担心他？”
“我担心球传不到前面。”
“先踢了再说。”
格朗西尔还想问，雅尔丁已经让他回去热身。
西拉刚做完拉伸，看见他走过来。
“你和我一组？”
“他们说我是前锋。”
“你不高兴？”
格朗西尔把训练背心套上。
“我连在右边都不一定能拿到球，现在又让我去里面。”
西拉低头整理护腿板。
“里面也不一定拿得到。”
格朗西尔看了他两秒。
“你是在安慰我？”
“不是。”
第一套训练先测试单前锋。
西拉站在最前面，戈洛温从左侧出发。格朗西尔仍然留在右边，蒂莱曼斯和贝纳赛尔组成中场。
雅尔丁把对抗范围限制在三分之二场地。
“进攻方必须有两个人进入禁区。”
哨声响起。
第一轮推进很顺利。
蒂莱曼斯把球交给左侧的戈洛温，戈洛温没有立即内切，而是等西拉向近门柱移动后，才突然从外线进入禁区。
防守球员的注意力被西拉带走。
戈洛温在肋部接到回传，低射被门将挡出。
球弹到禁区外，贝纳赛尔赶在对方反击前将球控制住。
雅尔丁没有叫停。
第二轮，摩纳哥仍然从左侧推进。
西拉背身接球，戈洛温从他身后进入禁区。两人距离太近，西拉回做时，球被防守球员碰了一下，正好落到第戎模拟组的中场脚下。
反击立刻发动。
蒂莱曼斯已经前插，贝纳赛尔一个人留在中路。
对方只用两脚传球便越过半场。
格利克离开防线上抢，巴迪亚希勒向后退。持球队员没有继续向中路，而是把球送到摩纳哥右侧。
西迪贝刚刚压过中线。
他转身追了十几米，最后只能看着边锋把球传进禁区。
射门被门将挡出底线。
雅尔丁吹停训练。
“为什么只有一个人？”
贝纳赛尔摊开手。
“尤里进禁区了。”
“谁让他进？”
贝纳赛尔看向蒂莱曼斯。
蒂莱曼斯喘着气走回来。
“规定两个人进禁区。”
“所以你们两个都进？”
“亚历山大已经在里面，我以为——”
“你以为球不会丢。”
蒂莱曼斯没有说话。
雅尔丁把球踢回中圈。
“再来。”
第三轮，蒂莱曼斯没有前插。
戈洛温按要求进入禁区，西拉牵制住两名中卫。右侧的格朗西尔却一直停在边线，没有向后点移动。
西迪贝把球传进去时，禁区里仍然只有西拉和戈洛温。
传中被顶出。
蒂莱曼斯在外围得到第二点，却只能再次横传。
对方阵型已经重新落好。
摩纳哥连续传了十几脚，没有再进入禁区。
雅尔丁看了一会儿，没有吹停。
直到西拉自己退出来接球，格利克才跟着向前一步。西拉回做给蒂莱曼斯，再转身往里跑。
戈洛温同时启动。
两个人还是冲向了同一条线路。
蒂莱曼斯的直传从他们中间穿过去，被门将出击没收。
西拉停下来，朝戈洛温指了指另一侧。
戈洛温摇头。
“刚才那边有中卫。”
“我这边也有。”
“所以你应该晚一点。”
“教练让我先进禁区。”
两个人的声音不大，却都没有退让。
雅尔丁吹响哨子。
“换组。”
戈洛温走回场边时，低声和林默说了一句：“每个人都让我晚一点。”
林默愣了一下。
“谁？”
“穆萨、尤里，还有刚才助理教练。”
戈洛温拿起水瓶。
“总要有一个人先进去。”
他喝了两口水，没有等林默回答。
第二套开始。
格朗西尔脱下右边锋的背心，换到西拉身旁。
两个人并排站在中圈附近，看起来都不太习惯。
“你去哪边？”西拉问。
“他们让我靠右。”
“多右？”
“我怎么知道？”
“不能和我站一起。”
格朗西尔转头看他。
“刚才你还嫌禁区里人少。”
“人多也不能都站一个地方。”
“那你告诉我去哪。”
西拉张了张嘴。
他也说不清。
哨声已经响了。
第一轮进攻，双前锋带来的变化很明显。
对方两名中卫各自盯住一人，后腰不敢再轻易向前。蒂莱曼斯在中圈附近获得了更多拿球时间。
他将球传给右侧的西迪贝。
格朗西尔立即向边路靠近，想像平时一样接应。
西拉看见后，伸手让他回禁区。
格朗西尔犹豫了一下。
这一迟疑让西迪贝面前失去了短传点。
他只能强行带球向前，在边线附近被两人夹住，足球碰到防守球员后出了边线。
“你为什么出来？”西拉问。
“他需要接球。”
“你是前锋。”
“我踢了半个赛季右边。”
西迪贝捡起球。
“你们能不能先决定谁帮我？”
雅尔丁没有干预，只让边线球继续。
第二轮，格朗西尔留在了中路。
西迪贝独自推进，面对两名防守球员没有强行突破，把球回传给蒂莱曼斯。
摩纳哥从左侧重新组织。
戈洛温拿球内切，西拉向近门柱跑，格朗西尔也跟着冲向近门柱。
两名中卫同时收缩。
戈洛温抬头时，前点挤了四个人，后点却空着。
他没有传中，选择自己远射。
球高出横梁。
格朗西尔转身往回走。
“你刚才为什么跑我前面？”西拉问。
“我看见空当。”
“我也看见了。”
“那说明空当在那里。”
“说明只能有一个人去。”
格朗西尔停住。
“你觉得应该是你？”
西拉没有马上回答。
训练重新开始后，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这一次格朗西尔故意留在后点。
戈洛温从左侧送出传中，西拉在前点争抢，足球越过中卫头顶，落向远端。
格朗西尔的位置很好。
他准备起跳时，西迪贝也从右路冲了进来。
两个人撞在一起。
足球从他们头顶飞出底线。
西迪贝摔在草地上，抬手推开格朗西尔。
“你站我位置干什么？”
“我是前锋！”
“刚才没人告诉我！”
格朗西尔也火了。
“你不是说要有人帮你吗？”
“帮我接球，不是挡着我！”
两个人从地上站起来，仍在争论。
雅尔丁走过去，没有问谁对谁错。
“西迪贝，回到中线。”
“可是——”
“回去。”
西迪贝压着火往回走。
雅尔丁看向格朗西尔。
“你留后点。”
格朗西尔点头。
“丢球以后呢？”
“回右边。”
“从后点回右边？”
“对。”
格朗西尔往中线方向看了一眼。
距离很远。
他没有再问。
训练继续。
几分钟后，问题真的出现了。
格朗西尔在后点参与完进攻，传中被解围到禁区外。蒂莱曼斯没有控制住第二点，对方立即向摩纳哥右路反击。
西迪贝已经压上。
格朗西尔从禁区里转身往回追，跑到中线时，对方的球已经送到边路。
巴迪亚希勒被迫向外补位。
中路只剩格利克一个人。
横传送进禁区时，格利克勉强碰到足球，球却没有解围远。对方后插上的中场迎球推射，打进球门下角。
雅尔丁吹停训练。
格朗西尔弯腰撑住膝盖。
“我已经在追了。”
“我知道。”雅尔丁说。
“那为什么停？”
“因为你追不上。”
格朗西尔抬起头。
雅尔丁没有责怪他。
“你从后点开始回防，距离就是这么远。”
格朗西尔直起身，没再说话。
林默站在场边，看着战术板。
他昨晚在图上画的箭头很短。
从第二前锋的位置斜着回到右侧，只占了半张纸的一小段。放到真正的草地上，那条路线足够让一名边锋跑上二十多秒。
勒费弗尔走到他身旁。
“图上挺近。”
林默把笔放下。
“我没算进攻结束时他会在哪里。”
“你算了。”
勒费弗尔指了指战术板。
“只是没算他跑不跑得回来。”
训练恢复后，格朗西尔开始提前回撤。
摩纳哥进攻还没结束，他已经离开禁区。
西拉再次变成一个人面对两名中卫。
双前锋只维持了几分钟，场上的站位又悄悄回到了原来的样子。
雅尔丁看了两轮，没有再叫停。
他走到助理教练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下一次死球时，戈洛温被叫到中路。
格朗西尔重新回到右边。
“还是单前锋？”林默问。
雅尔丁摇头。
“没球的时候，两个人。”
林默看向场内。
西拉站在最前面，戈洛温落后他几米。对方中卫拿球时，两个人同时向前压迫。
中卫将球传给边后卫，戈洛温没有继续追，而是退回左侧中场位置。
摩纳哥重新形成四人中场。
拿到球以后，戈洛温仍从左侧开始移动，并不提前站到西拉身边。直到蒂莱曼斯把球转向右侧，他才从后面进入禁区。
西拉跑向前点。
戈洛温停在点球点外，没有和他争同一条线路。
西迪贝的传中被前点中卫顶出，足球正好落到戈洛温面前。
他没有停球，迎球抽射。
门将将球扑出。
格朗西尔从右侧冲到后点，补射打在边网上。
这次没有人庆祝。
所有人先回头看向雅尔丁。
雅尔丁把哨子含在嘴里，没有吹。
“再来。”
后面的训练又进行了十五分钟。
新的站位依然有问题。
戈洛温有时进入禁区太早，蒂莱曼斯被迫一个人承担组织；有时他退得太深，西拉又会孤立在前面。格朗西尔回到右边后，西迪贝的接应恢复了，却仍然会在两人同时压上时留下身后空间。
没有一个问题真正消失。
但球队至少不再为了增加第二名前锋，拆掉整条右路。
训练结束后，球员们站在场边喝水。
格朗西尔把背心扔进筐里，坐到草地上揉小腿。
西迪贝走过去，用脚碰了碰他的鞋。
“前锋感觉怎么样？”
格朗西尔抬头。
“闭嘴。”
“我只是关心你。”
“下次你去踢。”
西迪贝笑了一下，在他身旁坐下。
西拉没有加入他们。
他走到戈洛温旁边。
“刚才最后那次，你为什么停在后面？”
戈洛温擦了擦脸上的汗。
“因为你去了前面。”
“你不是说总要有人先进去？”
“今天你先。”
“下一次呢？”
戈洛温看了他一眼。
“下一次看球。”
西拉点头。
他似乎还想问什么，最后没有开口。
雅尔丁把教练组叫到技术区。
“第二套取消。”他说。
林默低头划掉双前锋方案。
“完全不用？”
“格朗西尔不是前锋。”
“他能跑身后。”
“他在右边也能。”
雅尔丁指向场内。
“为了让他站到穆萨旁边，我们失去了西迪贝的接应，也失去了丢球后的右路。”
林默点头。
“那戈洛温算第二前锋吗？”
“有时候算。”
“什么时候？”
雅尔丁看向他。
“这就是明天要解决的。”
助理教练问：“下一场先按这个准备？”
雅尔丁没有立即回答。
场地另一边，西拉和戈洛温还在交谈。格朗西尔已经站起来，和西迪贝一起往更衣室走。
“先按单前锋。”雅尔丁说。
林默在记录板上写下决定。
雅尔丁又补了一句：
“但禁区里不能只有一个人。”
他把哨子交给助理教练，转身离开训练场。
林默低头看着昨天建立的两个文件夹。
“双前锋”已经被划掉。
他没有删除。
只是在名字后面加了两个字。
暂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