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雨水剛剛停歇，顧臨風推開沈溯心理咨詢室那扇厚重的實木門，門鈴發出清脆的聲。他站在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彌漫著雨水沖刷後的清新氣息，還夾雜著路邊桂花樹殘留的甜香，以及遠處傳來的濕潤泥土味。
來了。沈溯正站在窗邊，手里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茶。咨詢室里只開了一盞落地燈，暖黃色的光線在深色地板上投下一個柔和的光圈，將書架上的書籍鍍上一層金邊。雨停了，空氣倒是好了不少。剛才那場雨可真大，我還在擔心你會不會淋濕。
顧臨風點點頭，脫下沾著水珠的西裝外套，隨手搭在沙發扶手上。他覺得自己像個剛從水里撈出來的人，不是被雨水打濕，而是被那條該死的短信浸透了，從里到外都透著一股寒意。他的襯衫領口有些發皺，領帶也松垮地掛著，整個人顯得疲憊不堪。
喝點茶。沈溯把另一杯茶推到他面前，剛泡的普洱，暖胃。這是朋友從雲南帶回來的古樹茶，味道還不錯。
顧臨風機械地接過茶杯，指尖傳來的溫熱讓他稍微回神。他低頭看著杯中深紅色的茶湯，熱氣裊裊升起，在燈下形成細密的水霧，茶香緩緩沁入鼻腔。可他一點喝茶的欲望都沒有，只覺得胸口堵得慌，像是被什麼東西重重壓著。
我可能又被人耍了。他終于開口，聲音干澀得像是砂紙磨過木頭，帶著明顯的疲憊。
沈溯在他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雙腿交疊，姿態放松。因為那條短信？
顧臨風掏出手機，屏幕上的裂痕在燈光下格外刺眼，像一張蛛網，將他的倒影分割成碎片。他點開那條短信，短短一行字他已經看了不下百遍，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刀子刻在他的腦海里︰
星火耀眼，小心引火燒身。之水，深不可測。當心枕邊風。
枕邊風...他念出這三個字，感覺胃里像塞了塊冰，寒意從腹部一直蔓延到四肢，你說，這是在暗示王磊嗎？除了他，還有誰配得上枕邊風這個說法？他現在可是我最信任的副手。
沈溯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道︰你最近睡眠怎麼樣？
什麼？顧臨風愣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這跟睡眠有什麼關系？
看你眼下的黑眼圈，至少三天沒睡好了。沈溯慢條斯理地品了口茶，茶香在空氣中彌漫，人在疲憊的時候，最容易鑽牛角尖。而且你的右手一直在輕微發抖，這是過度疲勞和焦慮的表現。
顧臨風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眼角，又看了看自己確實在微微顫抖的右手。確實，自從看到那條短信，他就沒睡過一個整覺。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腦海里就會不受控制地浮現出王磊那張總是掛著得體微笑的臉，還有那張舊照片上年輕張揚的顧臨雲。他們站在一起的模樣，像是某種無聲的嘲諷，在他的腦海中反復上演。
我不是在鑽牛角尖。顧臨風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些，帶著一絲煩躁，這些線索都指向王磊！那張照片，他在會議上的停頓，現在這條短信...太巧了，不是嗎？巧合多了就不是巧合了！
沈溯放下茶杯，瓷器與玻璃茶幾踫撞發出清脆的響聲。巧合確實存在。但更重要的是，你現在完全被這條短信牽著鼻子走了。從你進門開始，你的話題就沒有離開過這條短信，還有你對王磊的猜疑。
它提醒我可能存在的危險，這有錯嗎？顧臨風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里帶著壓抑的怒火。
提醒，還是綁架？沈溯的聲音依然平和，但眼神變得銳利，它把你從你自己的世界里趕出來了，顧臨風。讓你站在別人畫的圈里打轉，忘了自己原本要走的路。你現在滿腦子都是別人可能對你做什麼，卻忘了你能做什麼。
顧臨風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無話可說。沈溯說得對，從看到短信開始，他就在想王磊的每個表情、每句話，想那張舊照片，想雲深資本...越想越冷，越想越覺得誰都不能信。這種感覺太熟悉了，就像多年前那個下午，他在父親的葬禮上，听著至親的溫言安慰，卻不知道那些人已經在背後密謀著瓜分顧家的產業。那種被背叛的刺痛，至今仍然鮮明。
信任？那不過是包裹著毒藥的糖衣。他曾經天真地相信過別人，結果換來的卻是血淋淋的教訓。
閉上眼楮。沈溯忽然說，語氣不容置疑。
顧臨風皺眉，手指收緊握住了茶杯︰現在不是玩心理游戲的時候...我需要的是解決方案，是弄清楚到底誰在背後搞鬼！
就三分鐘。沈溯的語氣依然堅定，不解決任何問題，不想任何陰謀。只是回去。回到你自己的身體里，感受一下，除了這片冰涼，里面還有什麼？你有多久沒有好好感受自己的呼吸了？
顧臨風還想說什麼，但一種深深的疲憊感攫住了他。他感覺自己就像一根繃得太緊的弦，隨時都可能斷裂。最終，他認命地閉上眼，後腦勺靠在沙發柔軟的靠墊上，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黑暗籠罩下來。起初只有那片冰冷的猜忌，像冬天的海水，凍得他四肢發麻。他感覺自己正在往下沉，耳邊仿佛又響起那些人的竊竊私語︰顧家這小子還是太年輕...這麼大的產業，他撐得起來嗎？等著看吧，用不了多久就會垮掉...
那些聲音如此真實，讓他不自覺地握緊了拳頭。
忽略那個小偷。沈溯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飄來，像是穿透了一層濃霧，它偷走了你對成功的喜悅，偷走了你看到林薇他們眼中光芒時的感動。試著...把它們找回來。不是用理智，是用感覺。
喜悅？感動？顧臨風在記憶里翻找。慶功宴上香檳開啟的聲，林薇帶著黑眼圈卻亮得嚇人的眼楮，團隊成員互相擁抱時用力拍打後背的聲響...這些畫面一閃而過，像投入冰湖的石子，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他的內心依然被冰冷的猜疑佔據著。
就在他快要放棄的時候，視野深處忽然亮起一個光點，很小，像夜空中最暗的星星，若隱若現。
他下意識地過去，集中精神。光點越來越近，越來越大...那根本不是星星，那是一片翻滾著的、金紅色的熔岩！粘稠的、光亮熾熱的液態物質緩緩流淌，偶爾鼓起一個巨大的氣泡，地破裂，濺出更耀眼的光芒，如同盛放的煙花。
一股暖流瞬間包裹了他，凍僵的手指開始回暖，緊繃的肩膀不知不覺放松下來。他感覺自己像泡在溫泉里，每個毛孔都張開了，那股溫暖從胸口向四肢百骸蔓延，驅散了盤踞多日的寒意。
這是什麼？他喃喃自語，被眼前的景象震撼。
你看到的，是什麼？沈溯的聲音引導著他。
...一座熔爐。顧臨風找到了最合適的詞，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一座...永遠不會熄滅的玻璃熔爐。它好大，好亮，里面全是滾燙的、金紅色的液體在流動...
太壯觀了。那金紅色的漿液純淨得沒有一絲雜質，蘊含著無窮的能量。相比之下，項目的成功不過是這座熔爐里濺出來的一顆火星罷了。那些讓他引以為傲的商業成就，那些被人稱道的商業決策，都不過是這座永恆熔爐的副產品。
而那個被盜的...顧臨風忽然覺得很好笑。他之前居然為那麼個東西焦頭爛額？那不過是從這熔爐里流出的一件成品，一件器物。只要這熔爐還在燃燒，他就能造出十個、百個更好的！那些偷走秘方的人，根本不知道他們偷走的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寶藏是他們永遠無法觸及的。
真正珍貴的，是這座熔爐本身——是他與生俱來的創造力，是他跌倒還能爬起來的韌勁，是他在經歷那麼多背叛後，還敢試著再去信任的那點傻氣。這些品質，這些能力，這些深植于他靈魂深處的東西，構成了這座永不熄滅的熔爐。
這些，誰都偷不走。
他的意識在這片光熱中徜徉，感覺前所未有的充實。那股溫暖的力量在他的血管里流動，帶給他一種久違的安寧和力量。但就在那片最熾烈的金紅色中心，他忽然瞥見了一絲異樣——一根細細的、黑色的絲線，纏繞在光流中，若隱若現，像是混入清水的墨跡，雖然細微，卻格外醒目。
那是什麼？為什麼會在他的熔爐里？
還沒等他看清，沈溯的聲音把他拉回了現實︰時間到了。
顧臨風睜開眼，咨詢室的光線讓他眯了眯眼。才過去三分鐘？感覺像過了一輩子。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之前的輕微顫抖已經停止了。
看到了？沈溯問，眼神深邃。
看到了。顧臨風活動了下手指，溫暖的，充滿力量的。他拿起那個屏幕碎裂的手機，那條短信還在，但它再也凍不住他了。那些文字突然變得蒼白無力，再也無法在他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他們偷走的，不重要了。他站起身，感覺整個人都輕快了，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現在該去會會那個躲在暗處的小偷了。我要讓他們知道，他們偷走的不過是九牛一毛。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下，回頭問沈溯︰如果...在那熔爐里看到別的東西，比如一根黑色的線，那代表什麼？
沈溯慢條斯理地收拾著茶具，水流聲在安靜的房間里格外清晰︰那要問你自己。有時候，最深的陰影，就藏在最亮的光里。我們內心最強大的力量旁邊，往往也伴隨著最深的恐懼或創傷。
顧臨風點點頭，推門走進夜色中。雨後清新的空氣撲面而來，他深吸一口氣，感覺那座熔爐正在胸腔里穩穩地燃燒，給予他前所未有的力量和平靜。
坐進駕駛座，他系安全帶時無意中瞥向後視鏡，忽然愣住了——鏡子里，副駕駛座位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精致的領帶夾，上面的紋路異常眼熟。那是一個銀質的領帶夾，造型簡約，但在夾子的末端雕刻著一個細微的、如同藤蔓纏繞的圖案。
他猛地想起，今天下午開會時，王磊戴的領帶上，別著的就是這個領帶夾。更讓他心驚的是，他清楚地記得，那張舊照片上，顧臨雲別著的領帶夾，也是同樣的款式，同樣的藤蔓圖案。
這會是巧合嗎？還是說，王磊和顧臨雲之間的聯系，遠比他想象的要深？這個領帶夾為什麼會出現在他的車上？是王磊不小心落下的，還是有人故意放在這里？如果是故意的，那目的又是什麼？
顧臨風握緊方向盤，眼神逐漸變得銳利。不管這是警告還是挑釁，他都接下了。畢竟，他現在有了永遠不會熄滅的熔爐，還有什麼好怕的？但他心中的疑問卻像種子一樣生根發芽︰那熔爐中的黑色絲線，和這個突然出現的領帶夾，會不會有什麼聯系？
他發動汽車，駛入夜色中的街道，路燈的光影在他臉上明明滅滅。新的謎團已經出現，而這一次，他不再是被動應對的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