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小时过去。
杯盏交错之间。
主席端着酒杯，脸上带着一丝可惜的表情，侧过头来看着韩云飞。
“韩导，有件事我一直想当面跟你说。”
“上半年我们组委会正式邀请你带《盗梦空间》来参加百花奖，结果你给拒了。”
“说实话，挺可惜的。”
韩云飞放下筷子，笑了一声。
“主席，我那部电影就是个爆米花片。”
“特效堆出来的，故事也简单，没什么深度。”
“来参加电影节也拿不到什么奖，就不来丢人了。”
这话一出，这一桌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盗梦空间没深度？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古怪。
张子怡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冯大炮坐得稍远一点，听到这话，眉头挑了一下，嘴张了张，最后又闭上了。
《盗梦空间》没深度？
那多层梦境的嵌套结构、现实与梦境的边界探讨、柯布对妻子的执念。
这些东西叫没深度？
虽然它不像传统意义上的文艺片，但那里面对梦境的畅想是独一份的，全球观众看完之后讨论了几个月还没讨论完。
这要叫没深度，那什么才叫有深度？
还有，什么叫20亿刀乐的电影来参加电影节叫丢人？
这要是都丢人，那在座这些人干脆别活了算了。
他们拍一辈子戏，加起来票房都够不着20亿刀乐的零头。
人家一部电影顶他们所有人加起来的成绩，然后人家说“不来丢人了”。
这话听着是谦虚，但仔细一琢磨，怎么听怎么觉得扎耳朵。
不过，谁都没点破。
在座的人大多知道一点内幕。
上半年百花奖确实打算邀请韩云飞，也确实是冲着他那部电影去的。
但问题是，如果《盗梦空间》真的来参赛，那大奖给谁？
给韩云飞，那《建国大业》怎么办？
那部片子是献礼片，上面很重视，韩山坪又是中影董事长。
给《建国大业》，那《盗梦空间》20亿票房的成绩摆在那儿，不给大奖说不过去。
给谁都不合适。
韩云飞大概是早就看明白了这个局，所以才拒绝的。
这么一想，他刚才那番话，听着是自谦，实际上是在给所有人台阶下。
众人心里各有各的想法，但脸上都挂着笑。
主席也笑了笑，没再追问，顺着话头就过去了。
韩云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换了个话题。
“主席，我有个问题想问问。”
“今年百花奖怎么选在江阴办了？我记得以前都是在大城市，这回怎么跑到县级市来了？”
主席放下酒杯，正了正身子。
“这个事是上面定的。”
“两个考虑，第一，要让电影下基层。”
“百花奖是老牌电影节，不能老在大城市转悠，得往中小城市走一走，让更多老百姓能近距离接触到电影人，感受到电影的氛围。”
“第二，也是帮江阴宣传宣传。”
“江阴这边经济底子好，但知名度不如那些大城市，借着百花奖这个机会，让更多人知道这个地方。”
韩云飞点了点头。
“电影下基层，这个方向没问题。”
嘴上这么说着，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方向是好的，可惜那些导演和明星可不这么想。
在座这些人，有几个是真心愿意跑到县级市来参加活动的？
大多数都是看在组委会的面子上，或者冲着曝光度来的。
以后时间长了，这种事多了，你看有几个还能笑得出来。
再往后，有些导演片子卖不动了，不反思自己拍得怎么样，反过来骂观众不懂电影。
有这样的导演在，电影怎么下基层？
基层老百姓凭什么买你的账？
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面上没露出来。
他端起酒杯，朝主席举了举。
“那预祝这届百花奖办得顺利。”
主席连忙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借韩导吉言。”
两人碰了杯，各自抿了一口。
桌上其他人也重新动起了筷子，气氛比刚才松快了一些。
…………
接风宴结束得不算晚，九点多就散了。
三人上了组委会安排的车，往酒店开。
韩嘉女坐在靠窗的位置，韩云飞坐中间，老韩在另一边。
韩嘉女趴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侧过头来看着韩云飞。
“哥，你刚才在饭桌上说的那些，是真的吗？怕丢人才不带《盗梦空间》去参赛？”
韩云飞还没开口，老韩先接了话。
“他是不想跟我竞争。”
韩嘉女转过头去看老韩。
“《建国大业》是献礼片，上面很重视，这个你是知道的。”
“《盗梦空间》又是全球票房排第二的电影。”
“这两部片子要是在百花奖上撞上了，组委会怎么选？”
“给《建国大业》，那20亿票房摆在那儿，外面的人怎么看？”
“给《盗梦空间》，献礼片陪跑，上面怎么想？”
“到时候无论大奖给谁，都会引起舆论。”
“所以你哥选择拒绝，他不参赛，就不会有这个问题。”
韩嘉女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韩云飞笑了一声。
“爸，你眼光还是那么毒辣，一眼就看出来了。”
老韩轻轻笑了笑：“你那点小心思，瞒得过我？”
“也没打算瞒。”
韩云飞耸了耸肩：“我对百花奖没什么想法，拿的奖已经够了，没必要跟你抢这个。”
老韩没反驳。
韩云飞说的是实话。
欧洲三大满贯，奥斯卡最佳导演、最佳影片都拿过了，还捧出了好几个奥斯卡影帝。
再多一个百花奖，锦上添花都算不上，顶多是画蛇添足。
他那履历摆在那儿，拿不拿百花奖，区别不大。
拿了，别人会说他本来就该拿；
不拿，也没人会觉得他不够格。
奖这个东西，到了他这个份上，已经不再是刚需了。
韩嘉女靠在座椅上，想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
“那爸，《建国大业》这次能拿奖吗？”
老韩没马上回答。
他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评奖的事，不是我能说了算的。”
“组委会怎么定，评委怎么投，那是他们的事。”
“我能做的就是把片子拍好，剩下的交给别人去评。”
韩嘉女“哦”了一声，没再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