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月如看了一眼时间，现在刚好是下午两点，阿昌已经走了，不知道是被福伯劝回去的，还是被龟公陈骂走了。
她忙了一上午，此时才觉得腹中饥饿如绞，到路边摊去要了一份碟头饭吃了，又给玉芬也打包了一份，还买了一打鸡蛋、一包红糖、一罐酒酿，想放在福叔那里，拜托他煮成酒酿红糖荷包蛋，给玉芬吃。
拎着鸡蛋这些回去的路上，见到光头手下的一个小弟匆匆跑来，把她拉到一个僻静处，说：
“阿嫂，光头哥叫我来跟你说，你弟弟……死了，尸身已经送回棚屋区你父母那里。”
蓝月如眉头一跳，蛇哥下手这么快？怎么不等到晚上把他扔进海里？
“我弟弟怎么死的？”
“光头哥拿了那四百块回去交给蛇哥，蛇哥就叫我们把眼镜明……就是你弟弟，看管起来，结果他发作了，去抢一个客人的货，被推到在地上，他把地上的土认作是烟土，吃了两口，被噎死了。蛇哥说，债都消了，我们以后，不会再找你和你家人的麻烦。”
原来如此！蓝月如心想，多半蛇哥不打算立刻处理她这个弟弟，说不定还想留起来，再找机会怎么讹自己一笔，她本来想着，挑起蛇哥和孟哥之间的矛盾，在混乱中处理掉弟弟。
没想到做弟弟的这么争气，自己先把自己噎死了，也省了她后面的许多麻烦。
“多谢蛇哥和光头哥了，也难为你跑腿一趟，拿些鸡蛋去吃吧。”
她捡了半打鸡蛋给这个小弟，小弟拿衣服兜住了，咧着嘴朝她道谢，然后又跑开了。
剩下的鸡蛋和红糖、酒酿都送到福叔那里，蓝月如打算回家去一趟，瞧一瞧这桩热闹。
最主要是去亲眼确认一下，蓝嘉明是不是真的已经死了。
路过寿衣店的时候，她还买了一朵白纸花戴在头上，她这身衣服本来也是素白色的，再加上戴了白花，看上去真就像专门去奔丧的一样。
回到棚屋街，果然一路上都有人对她指指点点，家门口也聚集了许多人，隔大老远就能听见父母的哭声，尤其是母亲林小娟，哭得尤其大声。
蓝月如只觉得心情舒畅，邻居家的阿嫂见她回来，一把拉住她道：“阿如，你去哪儿了？你弟弟被人打死了！”
“打死？不是自己吃土噎死的么？”
“不知道啊，嘴里有土是不假，但浑身都是伤……哎，先去看看吧，你父母都快哭晕过去了！”
蓝月如走近一看，果然自己弟弟已经躺在一块门板上，衣衫不整、鼻青脸肿的，嘴角又有土灰，又有血迹，也看不出具体是怎么死的。
怎么死的无所谓，只要死了就好。
而自己的父母此时已经哭到木讷，眼神都直了，周围谁来劝他们都听不见。
蓝月如没有上前去安慰父母，只是看了弟弟的尸体一眼，确认之后，转身就要走。
邻居家阿嫂赶紧抓住她：“阿如，你怎么好走？你爹妈白发人送黑发人，好惨的！”
蓝月如露出个无奈的表情，道：“阿嫂，你也知道，我爹妈把我卖去如意舫了，今天晚上我还要接客的，要是不去，我也要被花姐打死。”
邻居家阿嫂听了这话，愣了片刻，长叹一声：“作孽哟，你爹妈是为了给你弟弟还债，才会卖了你，早知今日，不如留你在身边，清清白白的嫁个好人，也有个姑爷可以倚靠。好过今日儿死女散，家不成家……”
蓝月如只淡淡道：“万事都有因果报应的。”
她利落地转身离去，未曾注意到身后父母瞧她那怨毒不甘的眼神。
反正棚屋区，她这一辈子也不打算回来了，就让那公母俩继续在这里沉沦吧。
从棚屋区出来之后，蓝月如还去了一趟胭脂水粉店，买了些化妆品，她特意买了贵一点的，避开那些含铅量高的产品。
买完这些，就到了该开工的时候了，她化好妆出来，已经有一辆黄包车等在楼下，是龟公陈叫来的。
来到如意舫，先去花姐的房间同她打声招呼，很快孟哥就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西装，衣服紧紧地绷在身上，显得肌肉十分明显，不过他明显穿不惯这身衣裳，走路时浑身不自在，看上去有些滑稽。
蓝月如忍不住笑了，很自然地抬手帮他理了理衣领，重新整了一下领带。
孟哥很喜欢她这些小动作，好像她真是自己新婚的妻子一般，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今天陪大哥去见了个重要的人，对方是商行的公子，大哥怕他看不惯我们这些粗人，特意让换上的。让你见笑了。”
蓝月如微笑着说：“其实我觉得洋人的衣服紧巴巴的，勒得人喘不过气，还是咱们中式的衣服，穿起来舒服。”
“是啊！我也是这么说，我大哥说我注定过不了好日子……听说你今天四处去看屋？有没有中意的？”
蓝月如心想，果然自己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这些人的眼睛，港岛还是太小了，藏不住秘密。
不过她表面上很自然：“倒是看上了一处唐楼的三楼，不过没有家具，而且也很贵，我的钱都被拿去给弟弟还债，现在身无分文了。”
“你弟弟的事……我听说了。你节哀。那个阿蛇，他老顶同我大哥是拜把子兄弟，我暂时不好同他撕破脸，不过他打死你弟弟这事，我一定跟他算账！”
原来真是打死的？蓝月如心想，不过已经不重要了，她赶紧劝道：
“谁跟你说我弟弟被阿蛇打死的？他是瘾犯了以为地上的土是白面，吃土噎死的。不管是谁跟你说阿蛇打死了他，你都不要信，人家不怀好意，接这件事情来挑拨你们兄弟的关系罢了。”
孟哥眼神很触动的样子，抓住她的手：“阿如，你这样为我，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阿蛇不是好东西，做事不讲规矩，我们这些兄弟都知道。好，我听你话，我不和他起冲突。”
蓝月如松了一口气，道：“孟哥，我知道你诚实仗义，江湖混不仅要讲义气，更要能忍，任何人同你说的事，都要留个心眼，不能轻信。也不要轻易和别人起冲突，哪怕有人拿我威胁你，也是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