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月如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以怎么样的心情送走了齐素心。
这个细妹，最后是以六块钱一件的进货价，拿走了五十件货。
她的策略其实挺有意思，就是先装作工厂家的女儿过来谈生意，参观工厂之后透露了合作的意愿。
等到蓝月如开始要同她谈合作的时候，她才抛出自己的真实目的，其实是想要拿货。
然后又引着蓝月如聊了很久，浪费了她好多时间，增加了沉没成本。
如果她一开始就说，自己只想要五十件货，蓝月如肯定一早就把她赶走了。
但是聊到最后，蓝月如为了减轻自己“浪费时间”的罪恶感，还是让她拿了五十件t恤走。
相当于这一次是以六块钱一件的价格，零售了五十件t恤，算下来是不亏的。
后来她带着齐细妹去仓库里拿货，齐细妹还好生挑选了一番。
最后又花了半个多钟头挑货，齐细妹才把五十件t恤装进一个大口袋里，背在背上扛走了。
她矮小的身影扛着这样大大的一包衣服，显得十分吃力。
回到办公室的蓝月如，简直哭笑不得，感叹着真是什么人都有。
她越看齐细妹，越不觉得齐细妹真的已经十八岁了，她的行事做派，非常像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
就当是支持小朋友勤工俭学了吧，蓝月如心想。
反正自己也不亏本，不过是白费了一些口舌。
也不知道是不是齐细妹的这种战术起效了，蓝月如还真的有点好奇，她拿了这五十件t恤，会怎么样去销售。
于是她就叫阿钊进来：“记得刚走的那个小姐姐么？你去跟着她，看她究竟到哪里去卖货。”
阿钊点点头，飞快地跑出去了。
齐素心扛着一大包衣服，走得很慢，她走出工厂之后，就找了一辆黄包车。
阿钊脚程快，跟上拉黄包车的没什么问题，于是就追着车一路跑。
幸好齐细妹可能是累了，一直在闭目养神，并没有看见阿钊在后面追。
黄包车一路来到荃湾码头，齐细妹拉着口袋登上了小客轮，阿钊也只好掏钱买票，跟着上了船。
阿钊知道自己帮忙跑腿，一向都是有小费的，小费比一张船票要多多了。
客轮一路来到中环码头，齐细妹扛着衣服，来到了中环的花布街附近。
她把口袋解开，就在花布街的旁边，开始摆起地摊来。
“美国最新进口的潮流t恤，开业大酬宾，五块一件，全部五块……”
阿钊看了一会儿，才回去跟蓝月如汇报情况。
蓝月如也觉得有意思：
“六块钱一件跟我拿货，她自己卖五块一件？是不是脑子坏掉啦？那她有生意吗？”
阿钊喝着汽水，摇摇头：“我走的时候，只有几个人停下来看了两眼，不过都没有买。”
蓝月如真是不知道这个小女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带着一肚子问号回到了云宅。
大鱼没钓到，还被一个小虾米溜了半天，蓝月如的心情也不算好。
不过回到家，逗了逗醒过来的小阿金，她的心情又好了一点。
原来只用逗孩子，不用带孩子，还是可以很开心的。
蓝金现在正值最香软的时候，浓眉大眼的，活脱脱的洋娃娃。
他吃饱了之后，还会朝着蓝月如露出微笑，真的很像教堂石柱子上雕刻的那些天使。
没想到第二天，蓝月如就又接到了穆语珊的电话：
“那个齐小姐今天又来了，她又要拿五十件货。”
蓝月如实在好奇：
“给她，不过还是六块钱一件，一分也不能少。还有，你让阿钊跟着她，这次让他一直跟到齐小姐回家为止，看她到底耍什么花样。”
等到了晚上，差不多已经九点钟了，穆语珊才打电话来汇报说：
“阿钊现在才回来，他说齐小姐今天卖的是六块钱一件，不过生意就没有昨天那样冷清，摆摊没多久就卖出去几件。”
“但是她昨天刚进了货，今天又来进货，难道昨天的衣服已经卖完了？到底是怎么卖完的？”
“阿钊说，她今天白天一直卖六块钱一件，到了晚上的时候，就突然改成三元一件，和普通汗衫一样。那些人见到她卖的t恤比普通汗衫都精致，就围了很多人过来，五十件衣服一会儿就全都卖光了。老板，我估计，她明天还会来拿货。”
蓝月如道：“无语，哪有这样做生意的。六块的进货价，摆地摊卖三块？”
穆语珊思考了一会儿，道：“我在想，她可能在做一件事情……”
两人都沉默片刻，然后异口同声地说：“倾销！”
当然，倾销一般指的是国与国之间的进出口贸易关系，像齐素心这样的，最多算是同行恶意压价竞争。
但五十件衣服够干啥的？恐怕那些卖汗衫的杂货小店也不会在乎这点销量。
“她难道想用质量更好、做工更精致的衣服，去挤掉那些普通汗衫的市场，让别人做汗衫的卖不下去？”
穆语珊道：“老板，我觉得，她可能跟老板你的想法是一样的。那就是，只希望这些衣服能穿在别人身上，变成行走的活招牌。”
蓝月如把衣服发给女工当工作服，甚至还生产了一些绣有码头和仓库名字的衣服，打算免费送给那些工人穿，也是打的这个主意。
流行这种东西，是可以制造出来的，只要同一时间大家都在做同一件事，那么很多人就会跟风。
等到这种消费习惯被培养起来之后，t恤衫就可能迎来短时间的爆发式需求增长，到时候蓝月如就能趁机把库存清空。
等到人家察觉到这种消费动向，想要跟风生产的时候，蓝月如已经把钱都赚到手，并且可以完美避开生产高峰，转做其他的产品。
而其他跟风生产的工厂，就很可能面临后续市场饱和之后的价格战，到时候不要说赚钱，库存积压下来，清不掉，那才是一笔好大的亏损。
而齐素心，打的也是这样的主意，不过她和蓝月如的目的略有不同。
蓝月如想要赚的是t恤突然流行起来的那一波快钱、热钱，而齐素心想要赚的，恐怕是为了跟风生产t恤，大量进货做t恤所需布料的那一批厂家的钱。
而齐素心和蓝月如一样，赌的都是t恤流行的风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