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月如說完，轉頭換了白話對雲嘉致說︰“嘉致，你乖乖待在這里，不要走動，等你大哥出來。”
雲嘉致臉色煞白，額頭冒出絲絲冷汗。
他父親死的時候，他只覺得是父親工作上的對頭尋仇，大概禍不及家小，所以他還能心存僥幸。
如今他大哥也被人捅了一刀，送進手術室，生死未卜，他那點僥幸的心思也碎了一地。
就算他再給自己找借口，安慰自己這是大哥和文家那個女人的感情恩怨，身在異國他鄉的無力感還是擊敗了他。
如果在港島，他敢說那些人不敢輕舉妄動，因為雲家在港島有人脈，並且港島有自己的規矩。
但是現在是在美國，是在美國！
這里持槍合法，幫派遍地，不同地區、不同人種之間沖突很大，就像剛才大哥的朋友說的，哪怕是鄰近的社區，只要你是陌生人，他們一言不合就要開槍！
這種身在異國、孤立無援的恐慌和無助，很快就壓垮了他。
藍月如從來沒有見過雲嘉致臉色這麼差的時候，知道他是真的害怕了。
她兩步走上前去，用力握住雲嘉致的雙手。
雲嘉致也抬起頭，有些惶然地看著她，眼里盡是驚慌。
“嘉致，”藍月如沉聲道，“是時候長大了。”
她說完這一句，讓李仁和田家的二弟田十留在這里保護雲嘉致，然後帶著田瀚幾人一起離開了醫院。
雲嘉致呆呆望著她的背影，等她走到轉角處，他才弱聲弱氣地說︰
“阿月，你自己小心點，還有……當心肚子里孩子。”
藍月如回頭給了他一個透著淡定與堅韌的眼神。
片刻後，她的身影消失在了走廊轉角處。
藍月如走後，雲嘉致就更加難頂，虛弱地靠在醫院牆上，雲嘉盛的朋友在一旁安慰他︰
“Jackson會沒事的，這家醫院外科很好，我同他們的董事也認識，董事的兒子就在醫院實習，剛剛他親自過來看了，跟我保證沒問題，你放心吧。”
李仁也著急彌補自己的過失︰
“二少爺，你放心，我賭上這一條命也會護住你，邊個要動你，就從我李仁的尸體上跨過去！”
雲嘉致道︰“不要講這些，不吉利啊，這件事不怪你，我知道的。”
他大概是為了緩解自己的害怕和緊張，又可能是為了安慰李仁，開始喃喃自語似的說︰
“從前父親都講過，這個世界上的殺人案，最主要的理由就是三個，為情殺、為仇殺、為財殺。概率最低的，才是那些變態殺人、或者報復社會的無差別殺人。不過大家都以為，為財殺人佔比最重，實際上，情殺佔比才是最重的，幾乎要佔到所有殺人案的一半。色字頭上一把刀，不是隨便講講的。我哥哥挨這一刀，難說不是他的報應。只是希望這一刀之後，能消掉這樁情債孽緣吧。”
人的恨意大都是由愛生出來的，而偏偏又是這種由愛生出來的恨意，最長久，最不容易釋懷。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關風與月。
李仁當即沉默，田十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他，也一言不發，兩人好似兩尊門神，一左一右守在雲嘉致身邊。
牆上“手術中”的門頭燈，閃爍著綠色光芒。
……
藍月如一行人趕到唐人街的時候，正撞見黃魁帶著他的妻子兒女，在街上買零食。
幾個小孩手上都抱著各種玩具，有中式的可以踢著玩的藤球、雞毛毽子，還有美國時興的彈簧玩具、呼啦圈等等，兩個女孩子手上抱著布娃娃，男孩手上抱著一個小火車。
藍月如也顧不得許多，上去講明來意，黃魁立刻跟妻子交代一聲，帶他們回到光華堂。
“文榮禧這個人，我都有印象，她剛來的時候，帶人過來送禮打招呼。光華堂是我們潮汕人的總部，但是在此之外，還有一個華人總部，不分地域，她去的就是那里。至于我們下面這些潮汕、客家、廣府或者港島人自己的總部，她就沒來過。據說她本來是想去華爾街找份工，但是鎩羽而歸，就想留在舊金山的唐人街做事。我們現在找她，我想應該沒有其地方總部的人會出來保她。”
他說完，把手下人叫出來，讓他們去那間酒吧附近所有可能接納亞洲面孔病人的診所，不論中西，每間都去找一找。
“發懸賞，找到這個女人，獎勵五百美金。”
吩咐之後，黃魁才對藍月如說︰
“其實你不用親自來一趟，既然你大哥情勢危急，你應該在醫院，讓田九他們來跑一趟就行了。”
藍月如道︰“魁叔，這不是小事，她可能知道殺害家公的凶手是誰，或者說……幕後主使都有她一份。”
“那你就要拿出證據來，唐人街的地盤上，不好濫殺無辜的。”
“如果她真的無辜，我當然不會要她性命，她捅了我大哥一刀，我大哥還了她一槍，我再補兩刀給她，就算兩清了。不過，如果她並不無辜……魁叔，你也知道，美國同港島之間是沒有引渡條例的，我們只能在這里處理她。”
“如果有證據，你當然有理由殺她，我的人會跟著你，他會幫你判斷。不過當務之急是先找到這個人再說。你都會講她為人狡猾，如果不是中了一槍，我看她可能都已經逃出舊金山了。”
“多謝魁叔。”
藍月如就坐在光華堂里等消息，黃魁照例給他們泡了茶，不過沒人有心情喝。
藍月如自不消說，田瀚幾人臉色也不好看，雇主出了事，他們都覺得被打了老臉，恐怕就算藍月如不報復回去，他們幾個也不會讓文榮禧好過。
要是在港島，文榮禧活不過三個鐘頭，但是現在是在舊金山，人生地不熟，當地勢力又錯綜復雜，他們只好留在這里等消息，心里很不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