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阳赶到现场的时候，乔书记和刘主任都在，事态也已经平息。
事情不大，冲突也不大，但却很棘手。
这两天过年，正是走亲戚的时候，隔壁几个村的人来串门，看见了收冬笋的告示，然后就把自己村的冬笋拿来卖了。
本村人肯定不愿意啊，其它村的人来卖，自己村的人不是少卖了？
于是双方就起了冲突。
乔书记可以平息纠纷，但这事却无法作主，于是就问：“正阳，你看这事怎么办？”
疏忽了！
周正阳在思考利弊的时候，路骏伟默默地在告示牌后面加上了一行字，“收购冬笋，每斤4毛，仅限本村”。
“你们这不是欺负人吗，我已经把冬笋送来了，你们才改规矩。”
几个外村人顿时就跟着嚷嚷了起来。
“都别吵，听我说，我是这次收冬笋的负责人，大家来都来了，大过年的也不能让大家空跑，我都收了，但是和我们村里人规矩一样，一人限50斤，愿意的就留下。”
差不多十来个人，也就三百来斤，不是什么大事。
路骏伟主动道歉：“正阳哥，这是我的疏忽，我的50块钱就不拿了吧。”
他觉得是自己写的告示牌，让其它村的人钻了空子。
“这些都是小事，没必要自责，是我没考虑周全，和你没关系。”
周正阳处理完这些琐事回家，周学英在和父母聊天，周晓慧正在逗四岁的外甥玩。
大姐周学英办完孩子的满月酒后，好几年没回过娘家l了。夫妻俩在夷陵安家，都是双职工，还要照顾孩子，来回实在不便。
“姐，你啥时候回来的。”
周正阳看见姐姐很开心，六岁那顿“竹笋烤肉”姐姐替他挨了一半。
“刚到。”
“哟，小外甥都长这么大了，来，让舅舅抱抱。”
周正阳熟练地把四岁的外甥抱起来，捏了捏小脸。
“姐夫没来？”
“在外面抽烟呢。”
周学英掏出三百块钱，递给江秀兰：“妈，这些钱，你拿着，这几年我都时间没回来看你们。”
江秀兰把钱推回去：“不用，你们两口子也不容易，以后换了新厂，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周正阳心中一动：“姐，你要换工作？”
姐姐和姐夫是夷陵安其酵母厂的双职工，四年前还是托的关系才进的厂。
“厂子效益不好，你姐夫想换个地方。”
“可千万别换！”
开什么玩笑，安其酵母厂日后可是酵母行业的全球第二！
1990年是安其酵母厂最困难的时候，但熬过去，人人都是上市公司股东。
别山青最近不太顺心，厂子销路迟迟打不开，全厂上下都在想办法，他这个供销科副科长更是愁的头发都白了好几根。
老婆周学英劝他出来散散心，于是两口子奔波几百里来到这个小山村。
“姐夫，听我姐说，你想换个工作？”
“我这也是没办法，总能不能让你姐她娘俩，跟我一起喝西北风吧。”
别山青猛地吸了口烟，把烟屁股扔在地上，使劲地用皮鞋碾了几脚，发泄着心中的郁闷。
“这可不像你的性格，当年你追我姐的时候可是百折不挠，从来不打退堂鼓。”
姐夫别山青出身干部家庭，初中突然喜欢上周学英。
周学英初中毕业本该回家务农，等到了18岁相亲嫁人，这是这个年代大多数农村姑娘的归宿。
别山青硬是把周学英给弄进了中专，还包办了全部学费。把原本完全不在一个水平线的两个家庭硬是凑在了一起，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吧。
“你不懂，为了进安其酵母，我费了多大的劲，要不是实在看不到出路，我也不会想着离开。”
“那你就跟我说说，你们厂究竟有什么问题，你就当给我上课了。”周正阳准备循循诱导。
“开饭啦。”周学英的一声喊，打断了两人的交流。
“走，边吃边聊。”
别山青总算在这小山村逮到一个愿意听他吹牛的人。
“现在市场上一共有四家大型酵母企业，南方的丹宝利酵母、梅山酵母和长三角的沪市酵母厂，以及我们中部的安其酵母厂。
市场占有率分别是35%，25%，20%和10%，但我们厂价格低，几乎没有利润，提价的话销量马上就跌。所以从去年下半年起，我们调整策略，进军沪市和羊城，主攻政企单位，希望能拿下一部分市场，厂就能盘活，但半年过去了，进展甚微。”
“你们厂现在只能生产低糖干酵母，在市场上和鲜酵母、耐高糖酵母相比根本没有优势。”
“是啊， 所以，我才说看不到希望。”
一旁的江秀兰忍不住插了句嘴：“可我们这农村，用你们厂的酵母挺好用的啊，怎么会不好卖？”
“妈，农村人大多习惯用老面发酵，酵母在农村的销路本来就窄。”周学英解释道。
这又是安其酵母的一个痛点，这时候的农村都还在用老面发酵！
下沉市场被传统老面锁死，上冲市场被高端技术锁死，这就是1990年安其酵母厂的真实困境。
“姐夫，你们忽略了一个关键。
农村人用老面，靠的是多年的经验，可现在的年轻人，根本不会用老面，一弄就发酸，掌握不好火候，这是你们的切入点。
但你们现在的包装最小也是30克，这会限制供销社的销售。”
现在市面上安其酵母最小的包装还是30克，还没推出小包装这种终极大杀器！
“30克还小？市面上其他厂家都是50克起售啊！”
“这就是你们的误区。”周正阳笑了笑，“我们争论没用，你要是不信，可以做一次商业调查，看看市场的反馈，大家是不是更倾向于小包装，比如10克，甚至5克。
你们现在30克卖3毛钱，要是推出10克包装卖1毛5，看似单价低，实则利润率更高。”
“商业调查？那不是港岛那边才有的吗？”别山青被周正阳说得有些心动。
“商业调查在国外很常见，推出新品前做调查，就是为了找准市场需求和产品定位。你们现在没有，不代表不能做。”周正阳顿了顿，“不过现在还做不了，做一次靠谱的市场调查，需要科学的报告、靠谱的调查平台，还有品牌赞助，缺一不可。”
别山青被勾起了好奇心：“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下半年，十年一次的全国人口普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