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阳早早的来到了县长途汽车站，县镇之间的短途客车每天只有早上一班，错过就要等一天。
这年代的长途车非常无聊，有翻着知音装高雅的，有听着沃克曼装优雅的。
只有周正阳在打盹，怀念抖音上的小姐姐。
小镇的车站人烟稀少，格外宁静，只有逢每月三六九的日子早上赶集，才有烟火气，周正阳找了一辆三轮车，给了五毛钱车费，司机等了大半小时凑够人才发车。
这种农用三轮车也叫三卡，俗称“三蹦子”，是90年代乡镇和农村之间的主要交通工具。
在路上颠簸了一个多小时，才回到村里，此时已经临近中午。
这个年代乡镇到农村，不是晴天尘土飞扬，坐在车里吃土，就是雨天满地泥泞，一路水坑。
落地，周正阳感觉人都快颠散架了。
荆楚省，夷陵市，云杉县，南溪镇，锦禾村。
这里是他的家乡，一个过几年就要搬走的三峡移民村。
村里人均年收入不足500元，村集体总资产不足5万，全靠农业为生的小村庄。
说贫困也谈不上，但是也没赶上全国农村收入平均线601元。
村口的墙上还写着计划生育标语“男孩女孩一样强，长大都能做栋梁。”
一路走回家，村民们都热情的打招呼。
周正阳家里是农村典型的三间房，院子里压水井的铁把手，已经被磨得油光发亮，门梁边上还挂着几条腌制的咸鱼和腊肉。
走进正房，五斗橱上摆放着一台三五牌台钟，周正阳打开后盖，取出挂在盖上的发条钥匙，打开前盖，上起了发条。
铛……铛……铛……
听到古朴而沉稳的敲钟声响起，伴随着滴滴答答的走时声，周正阳心情平静了许多。
意外坠楼后的几天，时不时总有一种心慌的感觉，整个人都像在梦里，不真实。此时此刻，听见熟悉的钟声，心里一下子充实起来，一股暖流从心田向四肢百骸流动，整个人都暖洋洋的，这一刻他才真的感觉到重生了！
……
周正阳这边安心了，统计局那边却炸了锅。
老唐一上班就到处找周正阳，急着把亚运奖券销售方案写成书面报告，人不在。
几家对口工厂交统计月报，人又不在。
曹局长找周正阳要统计报告，人还是不在。
周正阳人呢？
他忘了1990年的周六是要上班的！
每周只有周日休息一天。
双休制度是从1995年5月才开始实行的，他这属于无故缺勤旷工。
老曹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对于周正阳不请假无故缺勤的行为，曹局长准备通报批评。
此时小杜正在按照曹局长的指示，准备告示。
正赶上宋子秋来找小杜，看到了这一幕，惊讶地问：“周正阳没请假吗？”
“不知道啊，一早上都没见人，宿舍的小张说他很早就出门了。”
小杜把告示翻面，在后面贴胶水。
宋子秋蹙眉思索着，早上周正阳说今天休息，她还以为周正阳请假了呢，这是怎么回事？
这么早急匆匆走，应该是家里有急事吧。
要不要帮他和曹局长解释一下。
哼，帮忙都要收钱，干嘛要帮他！
宋子秋还是心软，敲响了曹局长办公室的门，向老曹解释了早上的事情后，曹局长说出了“下不为例”，让周正阳躲过一劫。
……
躲过一劫的周正阳正在挨老妈的爱心一击。
“试试合身吗。”老妈江秀兰把新织的毛衣往周正阳身上套。
有一种冷叫妈妈觉得你冷，啥年代都一样。
“爱心保暖牌，肯定合身撒。”周正阳贫嘴。
江秀兰看着新织的毛衣穿在儿子身上，满意地点头。
“你刚刚说的那种新型饲料能行吗？”
“当然行啊，只要用新饲料，养猪时间起码缩短五个月。”周正阳穿上外套。
“这我可不懂，你还得和乔书记和村主任去商量。”
“这不先向您请示嘛。”周正阳立刻拍了个彩虹屁。
“跟我请示有什么用，我说了又不算。”老妈嘴上笑骂，心里却很受用。
“当然算啊，我打算辞职回村专门搞这个。”
周正阳直接甩出王炸。
江秀兰沉默了一下，突然抓起鸡毛掸子，撵着周正阳出了门。
“有能耐了是吧，家里好不容易让你读完中专进城工作，你要敢辞职，以后就别回这个家！”
江秀兰虽然只是个农村妇女，但她知道一个道理，人往高处走。
只是初步试探，没想到老妈反应这么激烈，看着老妈发火的样子，周正阳只好落荒而逃。
“闹什么呢，这小子怎么今天回来了。”
父亲周元庆正好回家，看见周正阳一路朝村委会跑去。
“说是想辞职回村搞新型饲料。”江秀兰收起鸡毛掸子。
周元庆推着自行车进院子：“想一出是一出。”
“还不是跟你学的。”老妈火力全开，无差别攻击。
周元庆牙疼，怎么冲我来了，溜了溜了。
……
想一出是一出的周正阳，正在村委会蹭饭。
“乔书记，富贵叔，咱们村光靠种地可不行。得找出路，我想了个主意，你们看行不行。
我们村现在家家户户几乎都养猪，基本上都是开春买猪仔，到了第二年，杀年猪，余下的卖钱，但养猪的周期太长，收益低。
现在市场上分为三种饲料，证大饲料，县饲料厂饲料，和自配饲料，证大饲料效果好但价格高，咱们村买不起，县饲料厂价格低，效果一般，自配饲料成本低，但养猪周期最长。
市面上销售的都是全价饲料，也就是所有的饲料都统配，我的想法是把饲料分为“蛋白饲料”和“浓缩饲料”，通过自配浓缩饲料和购买的蛋白饲料混合养猪，这样既能节约成本，又可以缩短养猪周期，从而提高收益。”
“啥是浓缩饲料？听都冇听过。”陈会计发问。
“就是骨粉、氨基酸、微量元素等，咱们这里没有，湘南那里已经有了，一家叫正红饲料的厂已经生产了，只不过只在湘南卖。”
村主任李富贵持反对意见：“先不说你这种新饲料行不行，钱从哪里来，村里账上不到三千块钱，得坚持到秋收呢。闹眼子！”
村主任李富贵是地地道道的本村人，因为和县里的化肥厂有点关系，能够低价拿到化肥，给村民省钱。虽然这里面肯定有猫腻，但无论如何村民确实能得到实惠，这是李富贵当村主任的底气。
李富贵靠的是节流，周正阳想的却是开源，理念不同。
乔书记想了想还是决定支持：“正阳也是为村里考虑，可以先试试。”
“不行，我反对。”刘富贵态度坚决。
“村里账上的钱不能动，要搞，你自己掏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