烦人的夏日制终于结束了。
周正阳伸了个懒腰，努力适应再次调整的生物钟。
刚开始的时候，每天上班像军训一样，哪都不适应，可这会忽然松弛下来，反倒有些不习惯。
慵懒地下楼买了早点，却看见县政府大楼前，黑压压地一片全是人，把大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爱看热闹是国人的天性，他只能从人群缝隙朝里张望，依稀能看见有几个人坐在地上，边上还立着一块牌子。
里面的人正在争执。
“我们就是要讨个说法！”
“一开始厂里只给最低保障，让我们待岗，现在连最低保障都拖欠几个月了，厂里不管，难道让我们家里人都喝西北风？”
“那你们也不能在这里闹，影响不好。”门口的看门大爷手足无措。
“我们都吃不上饭了，还怕什么影响，今天必须解决！”
仿佛有了共鸣，围观的人交头接耳。
“听说是造纸厂老厂长强行上马新项目，到头来钱收不回来，厂子也垮了。”
“可不是嘛，他自己病退了，留下一个烂摊子，可苦了厂里的员工了。”
“连工资都不发，让人家孤儿寡母怎么生活哦。”
“我前几天还看见菜市场门口，有人捡菜叶呢。”
议论声逐渐离谱，周正阳也算理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县造纸厂前任厂长贷款购置了一套高级印刷设备，成立了印刷车间，可不到半年就因资金回笼困难，使造纸厂陷入了困境。
这是时代的眼泪。
九十年代初全国大范围冒出三角债。
消费市场疲软，大量工业品囤积滞销，企业回款困难。上家拿不到货款就拖欠原料款，下游收不回钱又赖着别家欠款，层层连环拖欠，形成扯不清的债务死循环，大小厂子全都被资金套牢。
而且有个怪圈，异地业务发展得越好，三角债就越多，本质上就是激进发展造成的项目浪费。
90年国家就启动了第一轮的三角债清理，但都是针对债务规模比较大的企业，像县造纸厂这种年产能只有五百吨的小企业，完全依靠地方自救。
……
老唐办公室。
周正阳和老唐站在窗边闲聊。
“老唐，你们财政局就看着她们这么闹？”
“那也是轻工局的事情，跟我们没关系。”老唐悠闲地喝茶看戏，仿佛大门前的事情和自己毫无关系。
“轻工局也不管？这样影响不好吧。”
周正阳看着大门口像菜市场一样，啧啧称奇。
长见识了！
“没事，就是做做样子，没看见只有女员工吗？中午就散了。”老唐有些神神叨叨。
“哟，还有内幕？细说。”周正阳顿时来了兴趣。
“造纸厂的问题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从去年开始就已经不行了，财政局出面从银行批了两次贷款，才维持现在，但总不能一直这么下去，这是个无底洞。
造纸厂又不是县里的支柱产业，轻工局就有意把造纸厂承包出去，甩掉这个包袱。”
“这和门口闹事有什么关系？”
“你还是太年轻，这里面的道道可多了。她们只在门口，不进来，只提正常诉求，有分寸。
现在有意承包接手的是新任厂长汪广洋，但他就这么直接接手，不管以后做的好还是不好，都会被职工背后指指点点。”
周正阳立刻就懂了。
“所以，这是汪厂长安排的人来闹事的？”
“现在你想明白这里面的关键了吧。”
嘶！周正阳感到背后一阵冷风。
往深了想，这也许还是造纸厂和轻工局联手演的一场戏。
这个年代个体户和私营企业再怎么搞，都会受到歧视。
汪广洋如果直接接手承包造纸厂，那么他在员工眼里就是资本家。
干的好是应该的，干不好还要被员工在背后蛐蛐。
里外不是人。
但如果是厂里实在撑不下去了，他再出面接手，那他就是厂里的大恩人，所有的员工都要记得他的好。
只要他做出一点点成绩，大家都得对他感恩戴德。
大环境如此！
周正阳心中一动，忽然对造纸厂有了想法。
重生者走一步看三步是最基本的操作，他接下来要在农村扩大养殖范围，转向鸡蛋产业，但鸡蛋运输是个大问题。如果能把造纸厂盘下来……
就是时间有点早了，养鸡场还没影呢，要是现在接手，还得想办法养着厂子。
一想到造纸厂有一套闲置的印刷设备，他心思就活络了起来。
“老唐，造纸厂对承包人有什么要求吗？”
老唐一愣：“怎么，你有想法？”
“是有这个想法，但要看条件合不合适。”
“那你可得想好了，造纸厂百来号人，每个月光工资加福利就要上万。现在厂里这情况就是个火药桶，谁去都得炸。”
老唐也是佩服周正阳的勇气，年轻人就是莽。体制内的工作不香吗？
“没事，你先说说怎么个承包法。”
“我打电话帮你问问。”
老唐立刻打了电话给轻工局的人了解情况。
“现在有意接手造纸厂的只有汪广洋一个人，所以条件也简单，但他跟轻工局已经谈的差不多了。”
“他们谈的什么条件？”
“原则上轻工局只要求保障所有工人待遇不变，不能随意辞退。先签两年承包合同，免承包费，第三年开始，每年上缴百分之十的利润，作为承包费。”
“他们厂的印刷设备能印扑克牌吗？”
老唐对周正阳这个天马行空的问题很无奈，只能再次拨通电话向轻工局核实。
挂断后他解释道：“可以。厂里去年上新的双色轮转胶印机，是用来印烟盒包装的，扑克牌完全没问题。”
周正阳心里盘算了一下，九十年代的中低端扑克牌，不用高精设备，只要胶印机能套色、配上裁纸、模切小工装，就能批量印刷。造纸厂本身又自产厚卡纸，刚好符合扑克基材要求。
“老唐，如果我想接手造纸厂的话，能拖到年底吗？”
“原则上承包要等年底会计决算，应该可以。”
“那行，帮我牵个线，找时间让我轻工局的领导见个面。”
“那你可想好了，造纸厂那水可深了，汪广洋可不是什么善茬，你要是从他手中把厂子抢过来，他肯定背后给你使绊子。”
“没事，县造纸厂能有多大事，我心里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