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禾村竹制品厂。
周正阳巡视了一遍仓库，问一旁的楚天民：“厂里现在屯了多少张麻将席？”
楚天民立刻如数家珍：“去年九到十一月是每月八百张，后来七个月是一千两百张，现有库存一万一千张，五千张已经运到江城仓库去了，剩下六千张全在这里了。”
年仅十七岁的楚天民，如今已能独当一面，扛起竹制品厂的管理工作。
周正阳很满意，团队就需要这种人才。
人才的标准是什么？
你交给他一件事，他办成了。你交给他十件事，他还能办成。
他在刻意培养身边的小伙伴。学历不够，那就多磨砺，市场是最好的老师。
“马上进入夏季销售旺季。通知全村，竹制品厂旺季扩招零工，每张麻将席加工费涨到一块五，这两个月全力冲刺，争取产能翻倍。”
“好，我立刻安排。”楚天民现在对周正阳的指令是言听计从。
周正阳看向负责工艺把控的魏国梁：“魏老，产量提速的同时，防霉、防蛀、碳化工艺绝不能松，品质是咱们的根本。”
魏国梁点了点头：“你放心，保证没问题。”
竹制品厂产量刚开始提速，江城就进入了梅雨季节。
1991年入梅比往年提前了一个月时间，是荆楚省有记录以来入梅最早的一年。
闷热又潮湿的天气，让人忍不住，早早地就换上凉席。
江城国营机械厂职工宿舍楼内，王栋林翻出去年新买的麻将席，立刻傻眼。
原本干净整齐的竹块缝隙，密密麻麻爬满了暗黑色霉斑，凑近一闻，浓重的霉味直冲鼻腔。
他有些嫌弃地捏着边角：“全发霉了，这玩意还能用吗？”
“竹制品哪有不发霉的？洗洗就行了。”
王栋林老婆韩秀琴立刻就把麻将席扔到水盆里，清洗起来。
老式竹席光滑平整，发霉了刷一刷、晒一晒就能继续用。
但……麻将席是穿孔的，怎么洗都有一股霉味。
王栋林和韩秀琴又是用开水烫，又是用硬毛刷反复刷，还是无法去除异味。
一躺就是一身霉味，气得两人用也不是，不用也不是，一晚上都没睡着。
看着报废的凉席，王栋林顿时懊悔。去年跟风买的时髦货，结果才用了一个夏季就报废。
隔天一早，王栋林和李建国吐槽：“这新式麻将席就是智商税，根本不好用，谁买谁上当！”
两人不仅是邻居，还是同一个厂的工人。
去年李建国也买了麻将席，不过李建国是在汉正街买的冰丝牌麻将席，比王栋林多花了五元。
为此，还被王栋林嘲笑了好久，竹制品买品牌货，有钱烧的。
可李建国听完王栋林的吐槽却道：“我觉得很好用啊，我们家的麻将席一点也没有发霉。”
王栋林一听就觉得李建国在吹牛：“不可能！这种天气，竹制品怎么可能不发霉。”
夫妻俩去了李建国家里。
两人仔仔细细看了，还凑上去闻了闻，确实一点霉味都没有。
“怎么样，没骗你吧？这叫一分价钱一分货。”
这回轮到李建国得意起来了。
他去年差点也和王栋林一样，贪便宜。但老婆季月华不同意，非要买贵的品牌货，他拗不过，只好花了二十，在汉正街买的冰丝牌。
现在回过头看，当老师的季月华确实有先见之明。
江城今年爆发出麻将席霉变问题，并非个例。
而是周正阳刻意给市场挖的一个大坑。
这年头没有什么知识产权保护，新产品一出，仿冒产品到处都是。
你能想象到沪市大白兔品牌在广交会当场打假的情形吗？
这个时代就是这么魔幻。
所以周正阳从一开始就推出了两种麻将席，价格高低，泾渭分明。
江城当地五家竹制品厂跟风生产的麻将席，全部都有工艺问题。
这个问题，潜伏了一年，在今年夏季全面爆发。
买的时候消费者贪便宜，但今年马上就被教育。
吃了大亏的王栋林，立刻跑去海通竹制品门市部维权。
他憋着一肚子火气，拎着发霉破损的凉席，带头堵在了海通竹制品厂门市部门口。但凡遇到来买麻将席的市民，他都劝别人不要买，把门市部的生意都搅黄了。
海通竹制品门市部门口聚集了大批要退货的人群。
“老板！去年在你们这买的麻将席，只用了一年就发霉长虫，根本没法睡！今天必须给我退货！”
“别人家冰丝牌的席子好好的，你们家肯定偷工减料了！纯属坑人！”
王栋林嗓门洪亮，瞬间带动起所有人的情绪。众人纷纷附和声讨，把门市围得水泄不通，场面愈发混乱。
可民怨再沸腾，门市部经理韩木生依旧不松口，不肯认账。
开什么玩笑，去年他们厂卖了一千五百张，都退货，厂还不得倒闭了。
“发霉是你家里太潮，属于存放问题，跟席子质量没关系！”
“竹制品受潮是正常现象，人为问题我们一概不负责！”
“东西卖出去一年了，哪有过期退货的道理？”
韩木生的态度点燃了群众的怒火。
都说顾客是上帝，花钱买罪受，谁受得了。维权无门，使得麻将席的口碑崩塌，从去年的爆款刚需，变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坑人货”，全城谈麻色变。
但就这舆情沸沸扬扬的时候，又有另一种声音出现。
以李建国为代表的，买冰丝牌品牌麻将席的人，纷纷现身说法，证明麻将席没问题。
一时间，江城意外掀起一场，围绕麻将席好不好用的全民大辩论。
《江城晚报》也来凑热闹，专门针对市面两类麻将席开展公开质量测评。
结果发现，冰丝牌麻将席确实比无牌麻将席质量好，完全没有霉变问题。
权威媒体一锤定音，市民终于彻底理清真相：不是麻将席不行，是假冒伪劣产品不行。
舆情彻底反转。
江城所有的竹制品门市部门口，门可罗雀。
而锦华竹制品门市部却排起来了长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