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天依旧灰蒙蒙的。
解放大道旁的国棉一厂沿街铺面，陈近东指尖夹着快要熄灭的烟头，点燃了挂在门口的鞭炮。
街对面一只趴在路口的土狗，惊得立刻逃进巷子里。
硝烟散尽，一块“佳禾文具”的牌子立在门口，算是开张了。
如今的纺织业大不如前，整个行业是三角债的重灾区。国棉一厂的光景一年不如一年，车间产能收缩，工人轮流上岗。
夫妻俩一商量，决定留一个人在厂里，另一个人出来闯一下，就盘下了厂里闲置库房，改成店面。
他的店原本主要卖些杂货，生意马马虎虎，这次借着佳禾连锁统一开业，转型专营文具。
这家店是佳禾所有加盟店中面积最大的一间，有三十多平米，店内两排崭新的明黄色定制货架居中而立，格外显眼。
上面摆满了各种佳禾文具的产品。
别看店面大，如今被摆放地满满当当，连家里的电视机都被搬来了。
“呦，又开张啦？恭喜恭喜。”
隔壁肖育民赶来道贺。
“同喜。”陈近东随口敷衍了一句。
两人都是国棉一厂的职工，同时开店，肖育民有一手好厨艺，开了家饭店，生意吊打他的店，上个月营业额都破三千了。
肖育民话里话外都透露着一种优越感，让陈近东非常不舒服。
这时候店里进来一个高挑的女子，一头浓密复古大波浪卷发，穿着红底碎花衬衣，显得非常时髦。
把两个大男人看得一愣。
时髦女子来到货架，指着上面摆放的货品道：“这几款卡通铅笔、铅笔盒，还有海盗桶玩具，全都帮我包起来。”
“包起来？”陈近东脑袋有些卡壳。
“嗯，我侄子明天过生日。”女子笑着解释，“今早看了晚报的开业优惠，特意过来买礼物。”
陈近东忽然想起老婆昨晚的叮嘱，灵机一动，拿起货架上的几盒拼图问：“您看，搭配拼图一起打包怎么样？”
年轻女子扫了一眼：“行吧，一共多少钱。”
陈近东按着计算器飞快核算。
“原价二十四块钱，今天开业全场七折，算下来十六块八。”
年轻女子爽快地递出两张大团结。
陈近东收钱，找钱，整个过程没有超过五分钟。
等年轻女子出了店，他才如梦初醒，这就开张了？
肖育民原本是来看热闹的，见到这一幕，随便找了个借口，匆匆离开。
下午四点多，呼啦一下子，店里涌入一群小学生，瞬间被挤满。
店里只有陈近东一个人，立刻有些手忙脚乱。
“老板，限时拼好拼图，文具真的可以半价吗？”
“老板，卡通子弹铅笔成套买六折，是不是真的？”
“老板……”
店里的电视机播放着动画，但这会儿学生们对新文具更感兴趣。
这里可以免费拼图，免费试用文具，免费玩海盗桶玩具。
学生们仿佛找到了基地，过了五点才陆陆续续散去。
陈近东算了一下账，笑得嘴都合不拢，这才半天工夫，销售额竟然突破了五百元！
周正阳进门，扫了一眼店面，发现货架已经空了四分之一。
又看了看店面的布局，感觉很有商业头脑的样子，但看昨天陈近东问的问题又感觉不像。
“今天生意怎么样？”周正阳对这家店挺重视的，不但位置好，客流大，而且面积也是所有店最大的。
陈近东一抬头，立刻笑颜逐开：“周厂长，托你的福，今天生意太好了，这一天就卖了近六百块的营业额。”
周正阳点头：“开业有优惠，短期冲高很正常，能稳住日常销量，才是真本事。不过你这家店的布置很用心，思路很好。”
“这些都是我老婆的主意，说是这样能吸引客流。”
周正阳笑了：“你爱人很有眼光，这样经营，过不了一个月，就能提资质。”
“那可太感谢周厂长了！”陈近东喜出望外，他正愁货架不够呢。
两人说话间，一对母子走到收银台结账。
中年妇女挑了一块滚轮橡皮、两支卡通子弹铅笔，外加两盒拼图。
“一共六块二。”陈近东快速报出价格。
中年妇女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么贵。”
一旁的小男孩问道：“妈，我刚才明明看到你拿了一整套子弹笔，怎么就剩两支了？”
中年妇女神色一僵，随口敷衍：“买那么多干什么，两支够了，剩下的我放回去了。”
小男孩扒开母亲的包，朝里看了一眼，道：“包里不是还有？”
中年妇女赶紧捂住包：“你这孩子瞎说什么呢，回去再说。”
陈近东见状，立刻上前想要核实阻拦。
周正阳拦住了他，上前道：“这位女士，我们店是先选货后结账，您是不是忘了东西没结账？”
中年妇女慌忙回道：“对对，我在大商场都是先付钱后拿东西，我忘了。”
周正阳笑着道：“是我们没考虑周到，新式自选模式大家还不习惯，给您添麻烦了。”
中年妇女脸色涨得通红：“不麻烦。”
说着连忙把包里的东西掏出来要结账。
周正阳阻止了她：“这次是我们店没有考虑周到，这些都送给孩子，作为奖励。”
“真的？”小男孩立刻蹦了起来。
送走二人后，周正阳立刻决定。开放式自选货架是新模式，顾客习惯尚未养成，偶尔出现漏单在所难免。
往后所有佳禾加盟店，每月统一核定百分之一的货品损耗，由总部承担。
巡视了几家门店后，周正阳回到门市部。
刚进门，就看见邵春华捧着大搪瓷缸，仰头大口灌水。
他已经给两家门店补了货。
突然电话铃声又响起。
徐云谨迅速接起，听完内容后快速填好配货单，抬头看向周正阳：“硚口片区加盟店补货，这是今天第三家加急补货的了。”
周正阳转头看向有些疲倦的邵春华：“不行的话，今天就休息，明天再送。身体要紧，不是说门店一要货，我们就要马上送。”
“厂长，我没事。这点运动量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我当兵那会儿，一口气就能跑几十公里。”
周正阳不再勉强，点头叮嘱：“那你路上注意安全。”
邵春华奋力蹬着三轮车，在大街上穿梭。
周正阳不但给他开了工资，而且每趟配送都给五元补贴，他现在动力十足。
次日，《江城晚报》刊登了一篇温情文章，《家长是孩子最好的老师》。
开放式货架销售引起了热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