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到了十一月，天氣漸涼。
周正陽悠閑地在門市部後的辦公室里看報紙。
關岳軍在清點庫存。
徐雲謹把十一月賬目整理好，匯報道︰“廠長，這半個月二十七家門店，總共從我們這里進貨合計七萬零八百元。”
“哪幾家銷售額最高？”
徐雲謹回答道︰“青山區工業一路店、武昌區楊園街店、還有 口區的石棉一廠店。”
青山區工業一路背靠武鋼大片職工生活區，子弟中小學一所挨著一所，幾萬職工家庭，學生基數擺在那里。
而楊園街一帶老單位扎堆，居民區連片，放學時段門店總是擠滿學生。再加上加盟店搞的拼圖挑戰、短時托管服務，客流穩定。
徐雲謹合上賬本問道︰“這幾家店進就打電話來問，能不能增加貨架？”
周正陽笑著道︰“今天才一號，就急了，一天都等不了。營業額達標的都給他們提額度，加貨架。”
徐雲謹眉頭微微皺起，提醒道︰“不過我們現在庫存不多了。倉庫這邊配貨壓力越來越高，好幾次差點斷貨。”
一旁清點完的關岳軍直起身子，揉了揉發酸的腰，接話道︰“不止加盟店要貨，最近跑過來問供貨的個體戶也多。咱們產能已經達到上限，可依舊跟不上市場需求。”
周正陽也有些發愁.
村辦廠就這點吃虧，沒有大型生產線，百分之七十靠手工拼裝。人力成本是低，但產能也上不去，連給江城本地這些店日常供貨都勉強，擴張那就更不可能了。
就在幾人商議之際，門市部門口傳來一道禮貌的聲音。
“請問，周廠長在嗎？”
周正陽轉身出門，看見一位穿行政夾克的年輕人，問道︰“你是？”
年輕人態度謙和︰“您好，我是林副市長的秘書小馮。林副市長想請您去一趟，有些事情想和您談，我是專門來接您的。”
周正陽腦子快速過了一遍人際關系，也沒找出能搭上這麼大人物的關系。
不過都派車來接了，無論如何也要先去一趟。
車是奧迪100，1988年該車型通過技術轉讓引入中國，迅速成為公務車的主流。
周正陽上車跟著馮秘書來到市政府。
馮秘書把周正陽引進辦公室。
見周正陽進門，林國棟放下手中文件，起身和他握手。
周正陽有些受寵若驚道︰“林市長，您這是……”
林國棟哈哈一笑︰“三天前，市委大院，你救了一個一歲的小男孩，那個小男孩是我的孫子。”
周正陽這才恍然大悟道︰“舉手之勞而已，換做是誰，都不會坐視不管。”
林國棟笑了笑，話鋒轉到了正事上︰“今天找你過來，主要是想聊聊產業上的事。”
“我讓秘書幫忙找人，沒想到一查，發現你事業做得這麼大。”
周正陽謙虛道︰“不敢當，村辦企業，小打小鬧。”
林國棟擺了擺手︰“佳禾文具在江城開了二十七家門店，連百貨商店都被比了下去，可不是小打小鬧。
前幾天，有人給我打了報告，說你們佳禾文具破壞市場，給我打了回去。”
周正陽訕訕道︰“我們可是小企業。”
林國棟不在意︰“現在都提倡自由競爭，國營企業這種手段不光彩，我們絕不會支持。”
周正陽連忙表態道︰“謝謝林市長。”
說實在話，周正陽這種一下子開幾十家小店，螞蟻集群斗大象的打法確實有些違規，現在沒有加盟企業管理法，要真有人較真，隨便找個理由也能卡一下。
林國棟伸手推開桌面的一角，露出一堆老舊文具。泛黃的鐵皮文具盒、樣式刻板的原木鉛筆、造型笨重的塑料尺，每一件都帶著濃厚的年代感。
“這些，都是我們江城國營文具廠的產品。”林國棟語氣帶著幾分無奈。
“放在幾年前，國營百貨統購、學校統一集采，這些文具不愁銷路。可現在，南方文具廠崛起，外資品牌涌入，老式的文具產品已經賣不動了。”
周正陽心想，這才到哪啊。等明年全面市場化，大量文具廠都會受到沖擊。
不過林副市長目光確實敏銳，一下子就抓住了重點。
如今文具市場已經變了風向。
學生不再只追求耐用，更看重好看、新穎、時髦。
南方文具廠代工國外品牌和卡通形象席卷市場。
佳禾的卡通文具新潮，精準拿捏了當下的市場需求，也開始搶佔市場。
在多重競爭壓力下，國營文具廠迭代遲緩。
改一次模具需要層層審批，耗時數月，完全跟不上市場瞬息萬變的節奏。
工人捧著大鍋飯，干多干少一個樣，毫無創新動力。
再加上正式職工基數大、退休人員多，勞保、薪資包袱沉重，生產成本遠超民營工廠。
如今的國營文具廠，基礎辦公文具還能靠單位集采勉強維持運轉，但所有面向學生零售的市場化品類，已經開始滯銷，產品開始積壓在倉庫，數百名工人的大廠開始虧損。
“你們佳禾的產品、渠道和運營模式，效率極高。”林國棟目光直視周正陽，“所以我想問問你，有沒有意願，承包我們江城國營文具廠？”
這是他深思熟慮後的最優方案。
國營廠出廠房、設備、土地，保留全體職工國營身份。周正陽負責經營、產品研發、市場銷售，每年上繳固定承包費用。既能盤活閑置國資、消化庫存產能，又能保住數百工人的飯碗，是唯一的破局之路。
辦公室氣氛瞬間安靜下來。
周正陽考慮了一下，輕輕搖頭︰“林市長，謝謝您的信任，但我現在精力有限，接下來，我要去滬市呆半年。”
林國棟嘆了口氣，惋惜道︰“真不想接手？”
周正陽想了想道︰“如果林市長願意，我們可以換個方式合作。雖然我現在不想承包，但盤活文具廠，我是願意出力的。
我們廠研發了一種新產品，叫子彈鉛筆，我們村辦廠設備簡陋，產量有限，如果國營廠願意合作的話，我可以把產品放到國營廠生產，利潤平分。”
林副市長大喜︰“你這真是雪中送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