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的三日三夜。
叶不凡与夏嘟嘟始终保持着极致的隐忍与克制。白日里蛰伏小镇客栈，敛尽仙光、藏尽修为，装作寻常过路的人，避开所有耳目窥探；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之时，二人方才悄然动身，隐入夜色，默默为故土清淤疏河、根治百年水患，默默抹平云雾山世代灾厄。
他们本以为，此番归乡是回馈乡邻，是难得的温情归途。
谁也未曾料到——短短三日蛰伏，短短三日善举，换来的竟是一座死寂绝灭、血染十里的人间炼狱！
侯家镇，没了。
整座镇子，户户灭门、人人绝命，无一活口！
街巷纵横之间，遍地残躯碎尸，所有尸体尽数被蛮力生生撕裂成两半，血肉糊满青砖古道，内脏碎块遍地狼藉，腥臭血腥冲天彻地，惨烈景象触目惊心，堪称世间极致暴虐！
纵使早已见惯尸山血海、踏遍杀伐修罗场的夏嘟嘟，此刻瞳孔也骤然紧缩，心底掀起滔天惊澜，清丽的眉眼间覆满难以置信的震愕与寒意，声音都隐隐发颤。
“是袁老怪……绝对是他干的！”
无需查证，无需推演！
这般泯灭人性、疯狂虐杀、将人躯体生生撕裂两半的变态手段，普天之下，唯有神臂宗那老杂碎做得出来！唯有那骨血里藏着疯戾杀意的老怪物，有这般毫无底线、惨无人道的施暴习性！
“这老——畜——生！！”
叶不凡浑身戾气轰然炸裂，双目赤红欲裂，眼底杀意滔天翻涌，几乎要喷出焚尽一切的怒火！
他周身空气瞬间降至冰点，衣袍无风狂猎。
屠戮修仙者、团杀宗门，尚且算是修仙界弱肉强食、道途常态。可对手无寸铁、凡尘无争的老弱妇孺、平民百姓下手，屠尽整座城镇，斩草除根、鸡犬不留，还施以撕裂躯体的暴虐酷刑，这已经不是杀伐，是彻彻底底的丧心病狂、泯灭人伦！
“他怎么藏得这么深！”
夏嘟嘟咬着红唇，心头震撼久久无法平息，满是百思不得其解的忌惮。
“当年寒潭一战，他被你硬生生打爆神识、重创根基、修为大跌，狼狈逃窜、苟延残喘！所有人都以为他神识崩碎、疯癫残废、再无威胁！谁能想到，他竟是隐忍装废、蛰伏至今！”
“整整十年！”
叶不凡一字一顿，齿间溢出血腥寒意，字字压着滔天恨意。
从当年寒潭惨败、佯装废癫，到夏嘟嘟回归青云宗，再到自己一路荆棘、浴血崛起，整整十年光阴！
这老怪顶着神识破损、修为大废的疯癫状态，隐于暗处、蛰伏潜行，如同阴沟毒蛇、暗夜鬼魅，死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隐忍、蛰伏、筹谋，十年磨一剑，只为今日这一刻！
只为屠尽他的故土、斩断他的念想、铸就他的心魔！
“我刚刚铺开神识彻查。”
夏嘟嘟压下心头惊悸，沉声开口，语气凝重到极致。
“全镇死寂，无活人、无活畜，连猫狗鸡鸭尽数惨死！周遭没有任何修仙者气息、没有任何帮手同伙痕迹，是他独自一人，屠尽一镇！”
说到此处，她眼底满是寒意与不解：“修仙界铁律，修仙者不可擅杀凡人、不可轻染凡尘因果！他怎么会这么没有底线，毫无顾忌的出手！”
“底线？”
叶不凡发出一声森然刺骨的冷笑。
“神臂宗千年以来，暗中勾结秘境巨猿借种、屠戮各宗修仙者！！”
“这群杂碎，早就没了人心、没了道心、没了底线！他们的骨血里，早就和秘境畜生融为一体，畜生不如，何谈底线！”
话音落，叶不凡身形骤然腾空而起，身姿凌厉如魔，立于长空之下，俯瞰下方满目疮痍、尸横遍野的故土。
夏嘟嘟看着他落寞萧瑟的背影，轻声问道：“你……不打算安葬你的乡邻亲人吗？”
她一路跟随，亲眼看见叶不凡行走在血色街巷，踏遍遍地残尸，却始终没有踏入任何一户民居宅院，步履沉重，却从未驻足归家。
直至此刻，她依旧不知，侯家镇之中，究竟哪一户院落，是叶不凡的家宅。
叶不凡缓缓抬起左手，目光死死落在那截空荡荡、光秃秃的无名指残处，眼底翻涌着后怕、庆幸，以及深入骨髓的阴冷杀意。
“幸好，我留了后手。”
“什么意思？”
夏嘟嘟满脸困惑，心底愈发疑惑。
她早已发现叶不凡一个怪异动作，每逢生死节点、心绪波动之时，他总会下意识凝望自己残缺的左手，似在警醒、似在庆幸、似在铭记。
迎着漫天血腥之风，叶不凡长长吐出一口压抑至极的浊气。
“我的母亲，我的弟弟，根本不在侯家镇里。”
轰！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瞬间击溃夏嘟嘟所有预想，让她浑身一震，满脸极致的震惊与愕然！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叶不凡：“你归乡三日，白日屠虎驱蛟、夜里清淤，从未探访亲友！我一直以为你的家人定居此地，万万没想到……你亲人根本不在侯家镇！”
“江湖凶险，人心鬼蜮，修仙之路，步步杀机。”
叶不凡眸光沉沉，望向云雾山深处，眼底藏着踏入修仙界三十年的艰辛。
“我自小在泥泞里挣扎求生，从合欢宗底层摸爬滚打至今，早已养成步步谨慎、万事留手的习性。”
“我太清楚这世道的险恶，太清楚仇家的阴毒！若是我归乡第一刻，便冲动归家、认亲团聚、显露牵绊，今日这场灭镇血祸，被撕碎屠戮、惨死当场的，就是我的母亲和弟弟！”
“我今日，便是家破人亡、悔恨终生！永世不得解脱！”
听完这番话，哪怕已是金丹四层大能、早已历经无数风浪的夏嘟嘟，此刻依旧后背发凉、心头惊悸，长长松了一口气，劫后余生般喃喃自语。
“吓死我了……真的吓死我了。”
“我方才已然想好，若是你至亲葬身此处、惨遭屠戮，我真不知该如何劝慰。你本超然凡尘、早已跳出凡俗轮回，可你心底始终惦念故土亲人、留存一丝温情软肋。”
“就因为这一丝软肋、一点凡尘牵绊，便被仇敌抓住破绽、灭尽至亲、铸就心魔，这手段，太毒、太狠、太卑劣！”
就在二人沉凝恨意、复盘算计之际！
街巷尽头，骤然传来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吆喝声、喧闹声！
啪啪啪！
大批官兵手持刀兵、列队狂奔而来，身后簇拥着无数周边村镇的村民，人人面色惊恐、窃窃私语，目光忌惮地望着这座死寂血镇。
人群议论纷纷，谣言四起，众说纷纭。
“肯定是侯家老爷作恶多端、欺压乡邻、横征暴敛，逼得百姓走投无路，旁人铤而走险，屠了侯家满门！”
“不对！若只是报复侯家，为何全镇百姓尽数被杀？老弱孩童无一幸免？根本说不通！”
“你懂什么！这叫欲盖弥彰！凶手目标本就是侯家嫡系，唯有屠尽全镇、杀绝所有人，才能抹去痕迹、掩盖真相，让世人无从查证！”
愚昧揣测、无端臆想、颠倒黑白的议论声声入耳，更是让叶不凡心底寒意更盛。
袁老怪要的从来不是简单屠镇！
他要的是——毁他故土、污他乡邻、断他温情、造他心魔！
他要让叶不凡亲眼看着生养自己的故土化为炼狱，看着万千无辜乡邻惨死，让他背负故土血海深仇，让他余生日日煎熬、夜夜梦魇，道心永留裂痕，修行永坠魔障！
“走吧。”
叶不凡压下翻涌的滔天戾气，拉起夏嘟嘟的手，收敛所有杀机，隐匿周身气息。
二人身形虚化，隐于虚空阴影之中，与匆匆赶来的官兵人群擦肩而过，无声无息、无人察觉。
“我们要直接离开？”夏嘟嘟轻声问道，心底稍稍松弛，暗自庆幸叶不凡至亲无恙。
“不。”
叶不凡摇头，眼底藏着深沉的执念与酸涩。
“我要再看一眼这片故土。”
“袁老怪隐忍十年、蛰伏十年，盯我十年、恨我十年。他今日不惜屠尽一镇、造下无边杀孽，就是笃定我至亲在此。”
“他自以为彻底毁掉我所有牵绊，自以为断我所有念想，自以为给我种下永世无法根除的道心魔障、骨肉分离之痛！”
“他想逼我疯、逼我戾、逼我心魔缠身、道心崩塌！”
牵着夏嘟嘟的手，叶不凡转身向着云雾山缓步而行，心绪万般复杂。
“当年，我便是在云雾山悬崖峭壁采药求生，恰逢合欢宗开山收徒，偶遇王思彤，自此踏入修仙浊世，步步厮杀、步步沉沦。”
二人行走在偏僻山野小路，远离侯家镇血色核心，行至山脚一处宽大幽静的院落之外。
此地远离镇上杀戮核心，未曾被浓重血腥笼罩，也未曾被屠戮恐惧波及，依旧安静如常。
院落之中，有数名乡邻围坐闲谈，议论着今日惊天血案。
“听说了吗？侯家镇彻底没了，侯家老爷直接被人撕成两半，死无全尸！”
“早就说侯家作恶太多，迟早遭天谴！”
“可惜了侯家那位修仙的仙人老爷侯军，传说寿元绵长、超脱凡俗，没想到早已身死道消多年！”
“仙人也会死？世人皆以为仙寿无疆，殊不知仙道漫长，亦有天劫、亦有生死、亦有陨落！仙人不过活得更久，从无永生不灭！”
叶不凡与夏嘟嘟静静伫立院落之外，整整半个时辰，默然无声、静静聆听。
看着院子里面的人安然闲谈、烟火依旧，对比镇中血海炼狱，反差惨烈到极致。
良久，叶不凡轻轻摇头，眼底满是无奈。
“走吧。”
“我去云雾山，为我母亲挑选一根上好硬木，亲手打磨一根拐杖。”
夏嘟嘟神色复杂，轻声询问：“你……终究还是打算见她一面？”
“不见。”
叶不凡眸底掠过一丝极致的痛楚与克制。
“我绝不现身、绝不相见、绝不相认。”
“我只会偷偷替换掉她老人家手中老旧拐杖，留一根我亲手打磨的木杖，留在她身边，算是我这个不孝之子，唯一的念想、唯一的陪伴。”
“走，我先带你去我命运开启的地方。”
他拉起夏嘟嘟，腾空而起，身形划破山野长空，直奔当年那座改变他一生的悬崖山洞。
十里之外，参天树梢之上。
一道形似猿猴、浑身晦暗枯槁的诡异身影，死死攀附在枝头，他周身隐尽气息、宛若与山林融为一体。
他掌心托着一面古朴青铜古镜，镜面之中，两道细碎光点静静悬浮，正是驻足院落之外许久的叶不凡与夏嘟嘟！
猿猴身形的袁老怪缓缓抬起狰狞头颅，口吐沙哑森寒的人言，声音裹着十年隐忍的怨毒、彻骨的疯狂！
“小杂碎……你倒是奸诈谨慎、步步留手！”
“老夫蛰伏十年、隐忍十年、筹谋十年！屠尽你故土、血染你家乡，竟依旧没能让你尝到骨肉分离、至亲惨死之痛！”
他五指成拳，蕴含滔天怨气的蛮力狠狠轰砸在粗壮树干之上！
轰隆——！
巨树轰然震颤、树皮炸裂、木屑纷飞！
“但你别得意！”
“老夫隐忍至今，绝非仅此而已！”
“今日，老夫定要让你亲身体验——何为家破人亡！何为骨肉分离！何为永世心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