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ERV本部，技术开发部，赤木律子坐在mAGI的辅助终端前，第三次点燃了香烟。
一旁的玻璃烟灰缸里，已经横七竖八地躺着六个沾着暗红口红印的烟蒂，而她甚至记不清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抽完前六支的。
“……”
从地下水中训练设施出来以后，她原本打算直接回家。
洗澡，睡觉，如果实在睡不着，就喝一点酒。
总而言之，不应该继续待在这里。
可惜，她最后还是回到了技术开发部。
“……真是遗传得相当彻底。”
赤木律子自嘲地笑了，屏幕上是一份旧档案检索结果。
【检索对象：AKAGI NAoKo】
【关联资料：mAGI初期开发记录】
【归档范围：私人研究备忘、兼容性设计文档、历史注释】
“……”
她当然知道，自己不应该嫉妒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更不应该因为母亲可能对他温柔过，就觉得自己失去了什么。
可是知道归知道，那种难以控制的嫉妒，并没有因为她在水里待了半小时就彻底消失。
尤其是今天晚上，碇源堂取消约会以后，转头便询问绫波丽的身体状况。
她坐在精心整理过的汽车里，像个等待主人想起的可怜小狗。
而葛城美里呢？
“……”
为什么连这个也要比较？
这两件事情，与自己有什么关系？
可偏偏……
每当想起美里谈起真嗣时，那种掩饰不住的高兴，她就会感到莫名其妙的不快。
仿佛什么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又一次被别人拿走了。
“……属于我？”
这个词从哪里来的？她明明才认识真嗣没几天。
而且，那个孩子……
“……真是够了。”
赤木律子眼神一冷，将手中还剩小半截的香烟狠狠摁进烟灰缸里，火星在玻璃底部拧成一团焦黑的碎屑。
她重新戴上眼镜，挺直脊背，强迫自己回到最熟悉的领域。
敲下回车键，直接切入第一系统melchior。
幽蓝色的数据流在镜片上飞速滚动。
一行行熟悉的逻辑门、非线性映射坐标、早期神经脉冲编译协议……全都是母亲当年亲手写下的代码。
赤木直子将自己拆成了三个互相矛盾，又互相制约的人格模型。
这是她留下的最伟大的成果，也是赤木律子始终不愿认真面对的东西。
因为那意味着，即使母亲已经死去，她仍然必须通过一台计算机，才能尝试理解那个女人究竟在想些什么。
“……”
赤木律子点开melchior人格模块的一段底层兼容代码。
旧式接口，早期开发注释，如今已经不再使用的索引结构。
这种地方通常不会有人仔细检查。
没有必要，系统运行正常，代码经过验证，没有明显风险。
即使是她，也不会无缘无故地把母亲十几年前写下的每一句注释重新读上一遍。
然而，就在她准备跳过一组旧式兼容参数时。
赤木律子的手指停住，在一段看起来毫无特别之处的注释区里，出现了几行很奇怪的文字。
「如果你开始怀疑自己的情感，最好先确认一下，究竟是数据出了问题，还是你又在逃避答案。」
“……”
这是什么？
技术开发日志？心理学笔记？还是母亲偶尔心血来潮留下的提醒？
她向下滚动，紧接着，又出现了一句。
「如果你还在纠结那个男人，那说明你果然一点长进都没有。」
「真丢脸啊，赤木律子。」
“……什么？”
这不是母亲的口吻，至少，不是她所熟悉的赤木直子。
母亲会批评她，会毫不留情地指出错误，甚至偶尔会露出相当刻薄的表情。
但不会用这种近乎戏谑的语气，直接叫出她的全名，更不会在mAGI的底层代码里，专门留下几句话嘲笑女儿的感情生活。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就好像有一个看不见的人，正站在身后，毫不客气地欣赏她今天晚上的丑态。
赤木律子立刻调取该数据块的系统属性与访问日志。
【创建时间：无法识别】
【修改记录：无】
【原始作者：AKAGI】
【所属模块：mELchIoR】
赤木律子继续向下滚动，最后一行注释，出现在屏幕最下方。
「真想知道答案的话，就去看看猎户座吧。」
文字下方，嵌套着一个经过多重哈希加密的隐藏引用指针。
“……猎户座？”
又是星星？
今天，伊吹摩耶还提到过，真嗣曾经把母亲留下的七个数据节点比作昴宿星团。
而现在……猎户座。
“……”
赤木律子忽然想起，母亲年轻时确实有过这样的习惯。
她会在某些完全不需要天文学知识的研究手稿里，留下星座图和天体坐标。
小时候的律子对此相当不理解，精确的数据结构，为什么要用这种东西来命名？
母亲只是笑了笑，没有解释。
“……”
赤木律子缓缓向前靠近，星图下方，还有一个极不起眼的图标。
音频文件，没有文件名，没有日期，甚至没有标注格式。
按照正常的技术流程，来源不明的文件不应该直接执行。
尤其是在mAGI这样的系统里，至少需要先确认结构，再转入隔离环境分析。
她当然知道这一点，可是……
一种非常奇怪的熟悉感，忽然涌了上来。
“……”
赤木律子皱起眉头，随后，点了下去。
滴。
一声轻微的电流杂音过后，轻柔而略带伤感的吉他前奏，在安静的研究室里流淌开来。
紧接着，清澈而温柔的女声缓缓响起：
“If you were the only one in the world……”
（若你是这世上的唯一……）
咚。
心脏忽然重重跳了一下。
“……？”
咚。
她下意识按住胸口，眼前的星图开始模糊。
呼吸变得困难，眼前的世界逐渐黑暗。
一只手伸了过来，透过波动的海底暗面。
她看见了亿万光年外的星光，在深蓝色的水中破碎。
「那个夏天，遇见你真好。」
——bb鸟。
“……”
——我答应过帮助你让他重新开始，可没有答应过，让他永远只属于你一个人。
“……哈哈，居然……”
赤木律子突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冷笑。
她抬起手，摘下鼻梁上的平光眼镜，随手扔在桌面上，随后伸出手指，将额前散乱的刘海一把向后捋去。
“居然让我在没有你的地方，活成了这副蠢模样……”
“真有你的啊，碇唯，这就是你给我准备的‘复活赛’吗？”
就在这时，身后的自动门打开了，碇源堂走进技术开发部，
他特意抽出了一点时间，因为赤木律子刚才的状态并不稳定。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但没有关系。
只需要表现出一点适当的关心，在对方产生怀疑的时候，重新给出一点期待。
事情便能够回到原本能够控制的范围。
“这么晚还在工作吗，律子。”
随后，碇源堂自然地抬起手，按在了赤木律子的肩膀上：
“今晚的事，抱歉，阶段性评估结束，我们可以找个安静的地方——”
砰！
坚硬的鞋尖直接磕在骨膜上，震得旁边金属桌面上的半杯冷咖啡都跟着猛地跳了一下，溅出几滴褐色的水渍。
“唔！”
饶是碇源堂城府极深，在这猝不及防的剧痛之下，整个人还是闷哼一声，搭在律子肩上的手瞬间滑落。
“赤木……？！”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腿，又猛地抬头看向转椅上的女人。
赤木律子慢条斯理地收回右脚，交叠起双腿，顺手拍了拍裙摆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哎呀，抱歉，刚才精神高度集中，被不明物体从背后接触，不小心触发了条件反射。”
碇源堂的脸色彻底阴沉了下来：“……你在发什么疯，律子？”
赤木律子微微歪过头，上下打量着碇源堂，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讥诮至极的弧度：
“不过，你是不是真的觉得，只要在利用完别人之后，给一点温暖，就能让她们心甘情愿地继续替您做事？”
“……”
碇源堂没有回答。
“偶尔表示一下关心，给出一点期待，在对方快要失望的时候，再稍微靠近一点。”
“真是方便啊。”
“……”
“反正什么都不需要承诺，只需要让对方自己相信，她对您而言很特别就够了。”
“……你究竟想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作为科学家，好心提醒一句，同一套实验方案，如果在同一个样本上重复使用太多次，不仅会产生耐受性，有时候还会引发不可控的排异反应。”
赤木律子扶着桌沿站起身，她的笑容更加明显。
“不过，这种把戏，还是留给愿意上当的蠢货吧。”
没有歇斯底里的哭泣，没有质问他今晚为什么失约，更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拿着赤木直子的旧琴盒向他讨要一个说法。
那双眼睛里，既没有爱，也没有恨。
只有一种彻底的漠然。
赤木律子伸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浅色风衣，连桌上的平光眼镜都没拿，踩着高跟鞋，径直从碇源堂身旁走了过去。
“律子，你刚才查看了什么资料？”
“……”
赤木律子缓缓转头，笑容没有变化。
“怎么？技术开发部负责人，查阅前任开发者留下的旧档案，也需要向您特别说明吗？”
“……”
“对了。”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腿上。
“刚才那一下，真的很抱歉，但下次我恐怕也没办法保证呢。”
“嗤——啪。”
厚重的自动门开启，随后再次严丝合缝地关闭。
碇源堂缓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西装裤管下隐隐作痛的右小腿，随后，他转过身，一步步走到mAGI的辅助终端前。
屏幕还亮着，但上面只显示着最常规的第三适格者体检报告界面。
“……她发现了？”
碇源堂站在幽蓝的屏幕前，镜片后的眼神阴鸷得可怕。
“……”
不可能，当年赤木直子留下的那封信，他明明已经处理得非常干净。
那些可能影响律子判断的资料，也不应该再有完整的原件。
可是……为什么突然改变了？
尤其是……在那个琴盒出现以后？
“……”
碇源堂缓缓坐下，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判断，这个原本相当熟悉的女人，究竟在想什么。
晚上十点四十一分，葛城美里的公寓。
“叮咚——叮咚——”
急促而规律的门铃声，突然在安静的玄关处响起。
“……嗯？”
葛城美里抬头看向时钟。
“这个时间？”
NERV的紧急召集一般会直接打内部加密电话，难道是送快递的？不对，这个点哪来的快递？
她疑惑地站起身，趿拉着拖鞋走到玄关，透过猫眼看了一眼，随后愣愣地拉开了房门：
“……律子？！”
“真嗣在吗？”
赤木律子开门见山，连一句寒暄都没有，目光直接越过美里的肩膀，投向了暖黄色的客厅内部。
葛城美里下意识地往门框中间挪了半步，警惕地上下打量着自家好友：
“……在是在，不过，大晚上的，你突然跑来我家找真嗣干什么？”
赤木律子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挡在门前、一脸戒备的葛城美里。
“葛城，果然你还是这副老样子啊。”
“……哈？”葛城美里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还有，你怎么改叫姓氏了？！”
“没什么，只是突然怀念起以前这么叫你的感觉了。”
赤木律子根本不接她的茬，伸手拨开美里挡路的手臂，极其自然地迈步走进了玄关，顺手从鞋柜里拿出自己平时常穿的那双客用拖鞋换上。
“喂！律子！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葛城美里急忙追在后面。
赤木律子没有理会身后的咋咋呼呼，她走到客厅边缘，停下脚步。
暖黄色的灯光下，正在看电视的十四岁少年，有些惊讶地转过头看向她：
“律子小姐？这么晚过来，是有什么紧急工作吗？”
“……”
赤木律子看着他，原本准备好的那些话，忽然一句也说不出来。
原来……重新开始以后，你真的变成了这么小的孩子。
“……律子小姐？”
真嗣又叫了一声，赤木律子缓缓走近 伸出手，轻轻捧住少年的脸颊。
“……？！”
葛城美里瞬间炸毛。
“律、律子？！”
赤木律子没有理她，只是微微弯下腰，仔细看着真嗣，眼神一点点变得柔和：
“一如既往地可爱呢。”
“……诶？”
碇真嗣完全没反应过来，律子又伸手，替他拨开额前一缕头发。
“不过，喜欢跑去照顾麻烦女人，替别人收拾烂摊子的癖好，还是一如既往地差劲透顶。 ”
碇真嗣一头雾水，葛城美里的脸色却已经开始变得危险。
“你把话给我说清楚！谁是麻烦女人？！还有，你吃错药了吗！”
赤木律子依然没有理她，只是看着真嗣，轻声问道：
“真嗣君，现在有空吗？陪我出去走一趟。”
“现在？！”
不等真嗣回答，葛城美里已经一个箭步横跨过来，严严实实地拦在了两人中间。
她死死盯着律子，收起了平时的嬉皮笑脸：“律子，你今天晚上真的很不对劲，是不是mAGI的修复工作太累了？还是司令那边又给你施压了？”
葛城美里抓着她的手腕，“有什么工作上的事情，明天早上到了本部再说！”
“不是工作上的事，我只是想和真嗣君单独说几句话。”
“为什么不能在这里说？！非要大晚上出去？！”
“葛城，声音太大了，会吓到真嗣的。”
“那你刚才在干什么？！”
赤木律子没有回答，越过她的肩膀，重新看向后面的少年：
“愿意陪我出去吹吹风吗？当然，如果觉得太晚了，或者不愿意的话，你可以直接拒绝我。”
“喂喂喂，等等！就算要去，至少先告诉我要去哪里吧？！”
“芦之湖。”
“湖边？！”葛城美里差点跳起来，“你疯了吗？！现在是晚上十一点！你大晚上带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去芦之湖吹冷风？！”
葛城美里彻底炸毛了，“赤木律子，你要是真出了什么心理问题，我可以陪你聊通宵！但你别想把我家的真嗣大晚上拐到那种荒郊野岭去！”
听到那三个字，赤木律子轻轻眯起眼睛，十分危险地拖长了语调：
“你家的？哼……你也变得很贪心了呢，葛城。”
那声轻哼里蕴含的恐怖信息量，让身为作战部长的葛城美里瞬间汗毛倒竖，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律子？”
“那就麻烦你，把他还给我一会儿了。”
“什么叫‘还给你’？！他什么时候成你的了？！”
赤木律子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她只是重新看向少年。
“抱歉，吓到你了吗？”
“没有，只是……”
碇真嗣迟疑了一下。
“律子小姐，您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嗯。”
赤木律子轻轻点头。
“发生了一点事。”
“很严重吗？”
“对我来说，很重要。”
“……”
真嗣认真地望着她，赤木律子轻轻笑了。
“所以，愿意陪我出去一会儿吗？”
“如果只是去湖边坐一会儿的话，我可以陪您去，律子小姐。”
“真嗣？！”美里不可思议地回头。
“但是，”碇真嗣十分自然地补充道，“时间确实很晚了，而且律子小姐看起来有些疲惫，开车可能不太安全，让美里小姐和我们一起去，可以吗？”
赤木律子先是一怔，随后忍不住失笑出声。
真是的，还是这么擅长和稀泥啊。
“好啊，那就一起吧。”
“这还差不多！”葛城美里立刻顺杆爬，一把抓起玄关衣帽架上的外套和车钥匙，“我来开车！赤木律子，我可警告你，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你今晚别想乱来！”
“知道了知道了，遵命，葛城局长。”
赤木律子笑着举起双手，转身朝门外走去。
葛城美里盯着她，气得咬牙。
“你这个女人，今晚到底发什么疯？！”
赤木律子没有回答，她只是走近一点，凑到美里耳边，轻轻说道：
“葛城，这一次……你可要好好活着啊。”
“……你到底在说什么？”
赤木律子没有解释，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留给她一个洒脱的背影：
“没什么，只是突然有感而发而已。走了，不是说要给我们当司机吗？”
晚上十一点二十四分，芦之湖畔。
夜色深沉，山间的风有些凉，葛城美里将车停在湖边的停车场。
碇真嗣推开车门，跟着赤木律子走到湖边的木质长椅旁；葛城美里锁好车，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一脸不情愿却又寸步不离地跟在两人身后。
湖风带着水汽，吹在身上有些微凉。碇真嗣转头看向身旁只穿着单薄连衣裙和风衣的女人：
“律子小姐，您今天晚上，是不是遇到什么特别的事情了？”
赤木律子站在护栏边，迎着微凉的夜风，她望着远处漆黑的湖面与星空交界的地方：
“因为就在刚才，我见到了一个……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人。”
碇真嗣轻轻应了一声，没有再继续往下追问。
赤木律子转过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你不问问那个人是谁吗？”
“如果是律子小姐愿意分享的事情，不用我问，您应该也会告诉我的。”
赤木律子没忍住，抬起右手，屈起食指，轻轻敲了一下少年的额头。
“我现在越来越怀疑，你这家伙是不是在这里装傻充愣，故意看我笑话的了。”
碇真嗣捂了捂额头，露出了有些无辜的表情：“……什、什么？”
“没什么。”
赤木律子心情很好地笑了笑，转身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长椅不算宽敞，碇真嗣在她身旁坐下，而葛城美里几乎是立刻从另一侧挤了过来，一屁股坐在真嗣的左边。
看起来相当和平。
赤木律子瞥了一眼如临大敌的美里，也不以为意。
她伸手探入风衣内侧的口袋，摸索了片刻，取出了一个银灰色的便携式微型音频播放器，眼神里闪过淡淡的遗憾。
“到底还是不一样啊，不过，勉强也能用吧。”
赤木律子解开绕在机身上一圈圈的白色耳机线，将其中一只耳机递到了碇真嗣面前：
“帮我测试一下？”
“测试？”
赤木律子自己戴上另一侧耳机，面对两人的注视，面不改色，一本正经地胡扯道：
“技术开发部夜间临时课题，便携式音频终端在开阔水域环境下的左右声道分离度，以及低频信号的抗风噪稳定性测试。”
碇真嗣看着她递过来的耳机，沉默了两秒：“……在深夜十一点半的芦之湖边？”
“怎么？”赤木律子微微挑眉，露出了平时那种不容置疑的长官口吻，“难道真嗣君对我们技术开发部的科学研究方法有什么意见？”
“……不敢。”
碇真嗣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接过那只白色的耳机，轻轻塞进了自己的右耳。
赤木律子满意地收回手，低头按下了播放键。
“咔哒。”
轻微的电流声再次响起，随后，那首温柔而悠远的《You are the only one》，顺着细细的耳机线，同时流进了两个人的耳朵里。
葛城美里坐在左边，听不见耳机里的声音，只能看见夜风吹拂着两人的发丝，中间隔着的那条白色耳机线在月光下轻轻晃动，莫名其妙地生出了一种谁也插不进去的静谧氛围。
“……”
最后，咬了咬牙，不动声色地，往真嗣身边坐近了一点。
赤木律子慢慢闭上眼睛，恍惚之间，那些遥远的画面，再次浮现在脑海里。
“……”
真是好久了啊，久到连自己都已经差点忘记，曾经还有过那样的日子。
“……真是个笨蛋。”
“……嗯？”
碇真嗣转过头，赤木律子缓缓睁开眼睛，看着他，忽然问：
“能借我一下肩膀吗？”
“……”
碇真嗣怔住，显然没有预料到，律子小姐会突然提出这种要求。
而旁边的葛城美里，已经完全坐不住了。
“律子？！”
赤木律子没有回答，只是望向真嗣。
碇真嗣看着身旁的金发女性，仅仅犹豫了片刻，便主动微微向她那边倾了倾：
“……没关系，如果能让律子小姐稍微休息一下的话，请便。”
赤木律子轻轻呼出一口气，将头偏向左侧，靠在了少年的肩头上。
因为顾忌着他左臂的伤势，她靠在他的右侧，而且并没有把全身的重量都压上去，只是让自己的脸颊隔着薄薄的运动服布料，轻轻贴着他温热的肩头。
一只手仍然握着播放器，另一只手则随意地放在他的膝上。
“……”
葛城美里盯着这一幕，眼睛都快瞪圆了。
这个女人……
她咬了咬嘴唇，更令人不快的是，律子看起来竟然完全不觉得尴尬。
“……”
赤木律子忽然轻声开口。
“真嗣，想听故事吗？”
“什么故事？”
“一个非常非常笨的女人，那个女人曾经很骄傲，觉得自己很聪明，能够看穿别人那些愚蠢的想法。”
“甚至连自己做错了什么，都有本事找出一大堆听起来非常合理的科学解释。”
“后来，她遇到了一个同样很笨的男人。”
“……”
“那个笨蛋，总是喜欢照顾别人，明明自己也有一大堆问题没有解决，却偏偏还要问别人是不是需要帮忙。”
“有时候真的很讨厌。”
她顿了一下。
“有时候又让人忍不住的心动。”
“听起来，是个很好的人呢。”
“是啊。，是个很好的人。”
“……”
她望着湖面，过了一会儿，继续说道：
“可那个女人，后来做了很多蠢事，甚至蠢到，把那个笨蛋努力创造出来的幸福，也一起毁掉了。”
“……”
“真嗣，你觉得，这种人是不是很讨厌？”
碇真嗣认真地听完，思考了两秒，随后用一种极其诚恳的语气回答道：
“律子小姐，您还没告诉我她具体做了什么呢，在不了解事实之前，我没办法随便评价一个人。”
“……哈哈。”
“……诶？”
真嗣有些慌张。
“我说错了吗？”
赤木律子摇头，笑意却怎么也止不住。
“连这个地方，都一点没变。”
“……我？”
“嗯。”
葛城美里在旁边，眉头跳得更加厉害。
她甚至开始怀疑，赤木律子今天晚上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赤木律子却仿佛完全没注意到美里的反应，她只是重新看向真嗣，然后，慢慢抬起手，将掌心放在两人之间。
“那我换个问法好了。”
赤木律子从他的肩头微微抬起一点下巴，将自己的右手缓缓放到两人之间的长椅木板上，掌心向上，微微摊开。
她看着少年的侧脸，眼神在夜色中亮得惊人：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那个笨女人真的做过很多让你无法原谅的错事；如果她带着满身洗不掉的泥巴，重新站在你面前，厚着脸皮向你伸出手——”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融进了耳机里的尾奏中：
“即便如此，你还会愿意握住她的手吗，bb鸟？”
湖面传来细微的水声。
碇真嗣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奇怪称呼感到有些茫然，但他看了看赤木律子那双明明带着笑意、眼底却藏着深深不安的眼睛。
最终，没有去探究那个称呼的含义，只是温和地开口说道：
“如果那个人正在像现在这样难过的话，我想……在决定原谅或者不原谅之前，至少应该先握住她的手，听她把发生过的事情讲完吧。”
话音落下，少年伸出自己温热的右手，轻轻覆了上去，将赤木律子微凉的五指稳稳地握在了掌心里。
掌心相贴的瞬间，赤木律子浑身猛地一震。
“……哈，你这家伙……真是一如既往地狡猾啊。”
“……我吗？”碇真嗣有些无辜地眨了眨眼。
赤木律子没有回答，她只是死死反握住少年温热的手掌，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可是笑着笑着，滚烫的眼泪却毫无征兆地涌出眼眶，顺着脸颊一颗接一颗地滑落下来，砸在少年的手背上。
真不讲道理啊。
明明自己上辈子犯下了那样的罪孽，明明这辈子也还有那么多烂摊子没有清算。
明明自己根本没有资格，要求对方给予任何答案。
却还是……只是因为再次见到你。
重新握住了这只手，重新听到了这句回答，她就已经高兴得像个的傻瓜一样。
夜空之上，猎户座的腰带三星正穿透薄薄的云层，安静而恒久地闪烁着。
“……”
旁边的葛城美里已经彻底说不出话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感情，正在胸口缓缓蔓延。
嫉妒，不安，警觉，难堪，自我厌恶。
音乐渐渐接近尾声，赤木律子缓缓抬起头，望向夜空。
她知道，自己还欠这个人很多东西。
那些事情，并不会因为一句道歉就消失。
更不会因为他现在忘记了，就自动得到原谅。
她也没有打算趁着眼前这个少年什么都不知道，便向他索取廉价的宽恕。
但至少……至少现在，还可以陪他坐一会儿。
“等事情结束以后……带我去一趟海边吧。”
“就我们两个人。”
“……海边？”碇真嗣微微一怔，“为什么突然想去海边？”
“因为啊，某个不解风情的笨蛋，欠了我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约定，到现在还没有还清呢。”
“……那个笨蛋，是指我吗？”
“谁知道呢？你自己慢慢猜吧。”
“不过。”
她轻轻凑近一点。
“这次，我可不会轻易让他逃掉了。”
“……”
旁边的葛城美里，额头上再次冒出了青筋。
但还没来得及追问，赤木律子已经重新靠回真嗣的肩膀，轻轻闭上眼睛。
“……”
耳机里的音乐，终于走到了最后。
“……暂时再见，我的bb鸟。”
最后一个音符，彻底消失在夜风里，那道短暂连通的门，再次关闭了。
一秒，两秒，三秒。
“……嗯？”
赤木律子猛地打了个激灵，像刚从一场大梦中惊醒一样，骤然睁开了眼睛！
迎面吹来的湖风冷得刺骨，前方是黑沉沉的水面和远处的山影。
她僵硬地维持着靠在别人肩膀上的姿势，瞳孔剧烈地震动了一下，随后猛地坐直了身体！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
葛城美里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消失了 过了几秒，才慢慢说道：
“不是你自己跑到我家，说要带真嗣来湖边的吗？”
“……我？！”
赤木律子指了指自己。
真嗣在一旁，有些担忧地看着她。
“律子小姐？”
“……”
赤木律子张了张嘴，大脑一片空白。
为什么记忆直接从研究室的电脑屏幕前，一步跳到了深夜十一点半的芦之湖边？！
中间这一个多小时，是谁替她开的门、谁替她开的车、谁把葛城美里和碇真嗣叫出来的？！
她只隐约记得一片温暖得让人想哭的黑暗，记得耳边似乎响起过阵阵海浪声，记得自己好像在很深很深的水底，隔着流动的海水，仰头看见了满天繁星。
还有……有人用非常温柔的力道，握住过她的手。
赤木律子下意识地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脸颊，指尖瞬间沾上了一片冰凉的湿润。
她怔怔地看着指尖，又摸了摸发红的眼角。
……眼泪？
我刚才……哭了？当着葛城美里和碇真嗣的面？！
一股足以让她在地上抠出一座NERV总部的羞耻感与荒谬感，瞬间冲上了头顶！
“等、等一下！”
赤木律子强行维持着表面镇定，声音却有些发颤地看向真嗣：
“我刚才……从见到你们开始到现在，有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事情？或者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葛城美里在旁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可太多了！你一进门就管我叫‘葛城’，还夸真嗣‘一如既往地可爱’，骂他‘喜欢照顾麻烦女人的癖好差劲透顶’，最后还非要借人家的肩膀靠着听歌！律子，你该不会是梦游症发作了吧？！”
赤木律子的脸颊一阵红一阵白，根本不敢听美里的控诉，只能死死盯着真嗣：“真嗣君，除了这些，我还跟你说什么了？！”
碇真嗣认真地回忆了一下：“您给我讲了一个故事，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您问我，如果有一个笨女人做了很多过分的事情，当她重新向我伸出手的时候，我还愿不愿意握住她的手，先听她把话说完。”
“……我为什么会问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律子抱住额头，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崩塌，“还有呢？！”
“还有，您在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好像叫了我一个奇怪的外号。”
“外号？什么外号？”
“bb……bb鸟？”
夜风吹过寂静的湖畔，赤木律子的表情空白了足足五秒钟：
“……华纳兄弟的《乐一通》动画片？那个永远抓不到鸟的歪心狼？！”
老天爷啊，赤木律子，你今天晚上到底是中了什么邪？！
先是失忆飙车把第三适格者拐到芦之湖，接着靠在十四岁少年的肩膀上痛哭流涕地讲什么“笨女人的故事”，最后还管人家叫动画片里的“bb鸟”？！
她真的疯了吗？！还是说初号机900%同步率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嗝屁了？！
可是……尽管脑子里一片混乱，尽管刚才的行为荒唐到了极点，但她此刻的胸口，却偏偏涌动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洋洋的熨帖感。
委屈，看到琴盒上母亲名字时的嫉妒与窒息，甚至多年来一直压在她心头的那种仿佛在重复母亲悲剧的恶心感，居然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她甚至产生了一种极其荒谬的错觉：如果现在闭上眼睛，一定能睡一个这十年来最安稳、最香甜的好觉。
不需要去想碇源堂为什么没有打电话来，不需要去想母亲当年究竟爱不爱自己，也不需要去管NERV那些永远算不完的数据。
什么都不必想，只需要听着那首已经记不清旋律的歌，靠在某个人的身边，就可以安心地睡去。
……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赤木律子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工作太累？情绪异常？短暂意识障碍？
还是……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记忆错乱？
“……律子，你真的不记得了？”
“……不记得。”
“……”
葛城美里缓缓抱起胳膊。
“这样啊。”
“……”
赤木律子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你别用这种语气说话。”
“哪种语气？”
“就是这种！”
“……”
葛城美里看着她，过了片刻，终于忍不住说：
“你知道自己刚才干了什么吗？要我把真嗣还给你一会儿！”
“……还？”
“对！”
美里的声音一下子提高。
“还！！！你知道我刚才有多想问，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吗？！”
“……”
赤木律子的表情逐渐变得精彩，她缓缓转头，看向真嗣。
少年也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赤木律子抬手捂住脸。
“……天啊，我到底……”
可美里显然还没打算结束。
“你还摸他的脸！”
“…………”
“呼……”
赤木律子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打算先转身回车里去，然而，她刚一迈步，右脚刚刚发力。
一阵尖锐的剧痛，猛地从右脚脚背与脚趾关节处窜了上来，她脚下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晃了一下。
碇真嗣眼疾手快地从长椅上站起身，一把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
葛城美里也连忙凑了过来：“怎么了怎么了？脚崴了？”
“……我没事！”
赤木律子咬着牙，扶着真嗣的手臂站稳，低头看向自己的右脚。
黑色的高跟鞋完好无损，鞋跟也没有断裂，可是右脚脚背正面迎骨的位置，却疼得厉害，甚至隐隐有些发麻发胀。
赤木律子扶着额头，彻底放弃了思考。
先冷静下来，你是一个受过严格训练的理性科学家。
世界上不存在毫无根据的超自然现象，所有的异常结果背后，必然存在着尚未被观测到的客观变量。
既然记忆出现了断层，既然身体和情绪都发生了不可思议的变化，那就去收集足够多的数据，一步一步把今晚的真相推导出来！
同一时间，NERV本部，司令办公室。
碇源堂坐在办公桌后，面前的屏幕上，显示着赤木律子今天晚上的mAGI访问记录。
“……”
没有发现任何明显的非法访问，也没有异常的数据传输。
所有操作，都发生在赤木律子作为技术开发部负责人，完全有权限接触的范围之内。
从程序上说，没有任何问题。
冬月幸增看了一眼屏幕，又低头看了一眼碇源堂略显僵硬的坐姿，眉头微微一挑：
“碇，这么晚把安保日志调出来，赤木君到底做什么了？还有……你的右腿怎么了。”
“……”
碇源堂的眼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没什么，只是她今晚……可能接触到了一些本不该接触的东西。”
冬月幸增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屏幕，在看清律子离开前那十几分钟的空白操作记录，以及紧接着她直接刷卡离开总部大楼的门禁时间后，这位老教授深深地看了碇源堂一眼。
“……我说，碇，你该不会是又把事情彻底搞砸了吧？”
“……”
碇源堂依然没有回答。
“……嘶！”
赤木律子再次尝试站起身，然而，那阵疼痛又清晰地传了上来。
“……真是够了。”
她低声嘀咕。
葛城美里盯着她，过了两秒，她转向真嗣。
“真嗣，帮我去车上拿一下东西，好吗？”
“是？”
“后备箱里有急救箱。里面应该还有一包没有拆封的冷敷用品。”
美里说着，从口袋里取出车钥匙。
真嗣接过钥匙，转身，沿着步道向停车场走去了。
“……”
直到少年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葛城美里脸上那副关切的表情才一寸寸冷了下来。
她松开搀扶的手，退开半步，双臂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扶着木栏杆单脚站立的挚友。
“赤木律子，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我不是说了吗？我也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少来糊弄我！”
葛城美里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
“今天下午在你的办公室里，是谁一本正经地教训我，让我‘注意分寸’、‘保持界限’的？又是谁警告我‘别影响他的恋爱观，这对我不好，对他更不好’的？！”
她越说越气，往前逼近了半步：
“结果呢？转过头到了晚上，你倒好，直接杀到我家门口，张嘴就要让我把真嗣‘还给你’！把他拐到这荒郊野岭的湖边不说，又是借肩膀靠，又是拉手哭，最后下巴抬起来那个角度，要不是我就在旁边坐着，你是不是还准备直接亲上去啊？！”
“合着让我保持界限，就是为了方便你亲自下场？我影响他对他不好，你来就对他好了呗？！”
赤木律子彻底愣住。
“……什么？”
“我说你差点——”
“我听见了！”
赤木律子的耳根迅速发热。
“那不是……”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停住，因为根本无法解释。
“……”
赤木律子咬住嘴唇，葛城美里看着她 ，显然没有打算轻易放过这个问题。
“你总不能一句不记得，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吧？”
赤木律子终于有些恼火了。
今天晚上，她已经足够狼狈，之后又莫名其妙地失去了一段记忆。
而现在……
葛城美里就站在面前，一遍又一遍地数落她那些完全不记得的举动。
偏偏还摆出一副真嗣绝对属于她保护范围之内，谁也不许靠近的态度。
凭什么？你自己难道就清白高尚到哪里去了吗？
赤木律子扶着栏杆，缓缓抬起下巴：
“你现在这么生气，究竟是因为我做了不合适的事情？还是因为，那些事情是我对真嗣君做的？”
“…………”
葛城美里的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赤木律子缓缓抱起胳膊。
“真奇怪，变化还真大，有个人以前不是总说，自己不擅长和别人建立太亲密的关系吗？”
“……”
“害怕被别人看穿，害怕依赖，也害怕有一天，对方突然离开。”
“所以只要关系开始变得复杂，就会下意识地保持距离。”
“……”
“可现在，有了监护人这个身份，倒是突然什么都不怕了。”
葛城美里一动不动，赤木律子笑了笑。
“可以关心他，和他一起生活，甚至连别人稍微亲近一点，都可以立即以监护人的身份提出抗议。”
“……”
“真是难得啊，美里，看来你现在，已经彻底进入‘好女人’和‘好监护人’的角色了呢，甚至忘掉自己骨子里是个胆小鬼的事实了吗？”
“…………”
湖风从两人之间吹过，葛城美里的手指慢慢攥紧。
“闭嘴！”
“我说错了吗？”
“你——”
“他种人，确实很容易让人舍不得放手，尤其是对你这样，已经失去过太多东西的人。”
“闭嘴……”
“而且，你真的已经想清楚了吗，你当初为什么加入NERV。”
“…………”
葛城美里的身体，猛地一僵。
“你想消灭使徒，而他恰好拥有能够做到这一点的力量。”
“……”
“白天，你是他的作战指挥官，能够调取他的训练记录和行动报告，到了晚上，他又住在你家里。”
赤木律子微微眯起眼睛。
“你难道就没有一丝一毫想要观察他、监视他、把他当成你复仇筹码的私心吗？！”
“说到底，你和我、和司令一样，都在利用那个孩子，又何必在这里装出一副只有你最心疼他的样子来指责我？！
葛城美里骤然抬头，眼睛里已经有了明显的怒意，她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嘴唇微微颤抖着，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因为律子太了解她了。
了解她的懦弱，了解她对亲密关系的恐惧，更了解她内心深处从未熄灭过的复仇执念。
那些被她用啤酒、喧闹和温馨的日常死死压在箱底的阴暗面，被这位相识多年的挚友毫不留情地掀到了月光底下。
自己……也是在利用真嗣吗？
也是因为贪图那点不用负责任的温暖，才躲在“监护人”的壳子里自欺欺人吗？
两个女人站在夜风里，她们都知道，刚才那些话已经越过了普通争执的界限。
“美里小姐？”
熟悉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两个人同时转头，碇真嗣正站在步道的另一端。
手里拿着一只小型急救箱，臂弯里搭着一件深色外套，还有一条围巾。
“……我回来得太晚了吗？”
“没、没有！”
葛城美里赶紧收敛表情。
“怎么会呢？”
真嗣轻轻点头，走近一点，将围巾递给美里。
“这里风有些大，还是围上比较好。”
“……”
葛城美里怔了一下，她低头看着那条围巾。
这是自己今天和真嗣散步时随手买的，上车以后觉得车里暖和，便顺手扔在了后座。
甚至已经忘记了它的存在。
“……”
她伸手接过，紧接着，碇真嗣转过身，走到了单脚倚着栏杆的赤木律子面前。
他没有先提医药箱，而是双手展开那件深色针织开衫，微微上前一步，极其自然地披在了律子的肩头上。
“律子小姐也是，虽然您的风衣很漂亮，但还是多披一件比较好。”
赤木律子身体一僵，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肩膀。
刚才那些令人难堪的话，还在脑海里回荡。
自己和葛城美里，几乎已经把彼此最不愿面对的东西全部翻了出来。
而这个笨蛋……居然还在担心她冷不冷。
“……”
她忽然有些烦躁。
“……真嗣君，你是不是经常这样，随随便便对年长女性献殷勤。”
“…………”
少年眨了眨眼睛，葛城美里也转过头。
“先是关心，再找个听起来非常合理的理由，靠近一点。”
“难道现在的中学生，都已经学会这样占年长女性便宜了吗？”
“…………”
真嗣看着她，有些为难地笑了。
“那我看来我已经欠了很多人道歉了。”
“……什么？”
“比如之前帮长谷川先生他们修车的时候，我也帮忙拿过不少东西。”
“……”
赤木律子盯着他，一时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于是轻轻哼了一声。
“……真会说话，你这家伙，也不确认一下，对方是不是真的需要。”
“那……”
少年认真地问：
“律子小姐，现在需要吗？”
“…………”
赤木律子盯着他，她现在非常想踢这个小鬼一脚，偏偏右脚还在疼。
“……需要。”
她咬牙说道。
“谢谢。”
“好的。”
真嗣笑着点头，没有继续逗她。
“……”
律子低头整理衣领。
“不过，律子小姐今天这身衣服，真的很好看。”
“…………”
真嗣看着她。
“和平时很不一样，颜色很适合您。”
“……”
他想了想，又轻声补充：
“您今天是不是原本和人有约？”
“…………”
赤木律子缓缓抬头，语气瞬间变得冷淡。
“……你对成年人的私生活很感兴趣吗？好色的小鬼～”
碇真嗣摇头。
“只是觉得，您今天应该花了很多时间准备，如果没注意到的话，就有点可惜了。”
“…………”
赤木律子的呼吸，忽然停了一瞬，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居然被一个十四岁的孩子，看出了自己今天花过多少心思。
“……”
赤木律子轻轻咬住嘴唇。
“……好色混蛋小鬼，你还挺会哄女人开心的嘛。”
真嗣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看了看她略显疲惫的神色。
“不过，今天又工作了这么久。”
少年轻轻说道：
“如果原本的安排已经结束了，不如先休息一下，有些事情，明天再想也没关系。”
“…………”
赤木律子明明想反驳，想说自己根本不需要一个孩子替她安排休息。
想说他懂什么。
想说成年人可没有那么多时间，随随便便便能把事情留到明天。
可是……所有那些原本已经准备好的刻薄话，都突然堵在了喉咙里。
“……”
她低下头，把下半张脸藏进外套衣领。
“……真嗣君，你功课做了没有？”
“……功课？”
赤木律子重新抬头，努力找回平时作为技术开发部负责人的威严。
她抱紧双臂，把肩上的开衫拢了拢，冷笑道：
“别以为推迟了入学手续就能逃避学业，你落下的中学课程要是补不上来，看我怎么在评估报告里扣你的分！”
旁边的葛城美里眉头一拧，刚想发作：“喂，律子，真嗣也是好心关心你，你冲他发什么火——”
“教材已经送到本部了，你竟然不学习，真是个坏孩子，明天记得来技术开发部，把课本和你的行李一起领回去。”
“还有。”
“……嗯？”
“课本拿到以后，我会检查你的学习进度，别以为自己驾驶初号机很厉害，就可以把普通中学生应该做的事情全部丢到一边。”
赤木律子顿了一下，又补上了一句。
“还有，最好把心思多放在学习上，少整天琢磨怎么泡妞。”
“…………”
碇真嗣安静地听律子骂完，随后轻轻点了点头，把冷敷喷雾放回医药箱里，“咔哒”一声扣上了锁扣，然后站起身，礼貌地退后了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安全距离：
“抱歉，是我逾越了，既然您现在不想让人靠近，那医药箱我给您放在长椅上，我就不打扰您了。”
说完，他真的收回了手，安安静静地站回了葛城美里的身侧，不再往前迈出半步。
“……”
“……噗！”
葛城美里终于没忍住，赤木律子猛地转头。
“抱、抱歉……”
美里捂住嘴。
可肩膀已经开始发抖。
“只是……”
她看了看真嗣。
又看了看律子。
“哈哈哈哈！”
“赤木律子！”
“对不起对不起！”
美里笑得眼角都泛起了泪。
“可是你刚才那副表情……”
“……”
赤木律子的脸色瞬间变得危险。
“你很想试试我的高跟鞋，是吗？”
“哈哈哈哈——！”
“…………”
真嗣站在旁边，他举起手。
“律子小姐，那明天的功课，就拜托您监督了。”
“……”
少年继续说道：
“如果有不懂的地方，我可以向您请教吗？”
“…………”
赤木律子又一次沉默，她忽然觉得，自己刚刚好不容易恢复的防线，又被这个笨蛋轻轻推倒了。
“我可是很严格的，如果不好好做功课……”
“……”
“我可不会因为你说几句好听的话，就随便放过你。”
“我会认真学习的。”
“……这还差不多。”
“不过……”
少年在赤木律子错愕的注视下，竟然又重新迈出步伐，蹲下身，不容分说地握住了她纤细的右脚脚踝，替她脱下了那只黑色的高跟鞋。
“你？！”赤木律子浑身一僵，想要缩脚，却被少年温热的手掌稳稳托住了足弓。
“哪怕要被律子小姐扣分，或者被骂不知分寸，看到人受了伤却放着不管，这种事我还是做不到。”
碇真嗣低着头，认真地摇晃了一下冷敷喷雾，冰凉的药雾精准地喷洒在她红肿的脚背上，随后又取出一卷弹性绷带，熟练地以八字缠绕法替她做起了固定：
“您刚才骂我的话，我都记下了，明天开始我会认真补习功课的。。”
少年抬起头，月光落进他澄澈的蓝色眼眸里：
“所以，今晚就请稍微忍耐一下我的多管闲事吧，律子小姐。”
“咚。”
她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连耳根都漫上了一层薄红。
这小鬼……明明自己已经表现得那么恶劣了，为什么他还能用这种理所当然的温柔，把人逼到死角啊？！
“……随、随便你！”
赤木博士狼狈地别开脸，借着包扎好的力道匆匆站起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朝着轿车的方向快步走去：
“风太大了，我要回去了！还有，记得准时过来！”
看着赤木律子那副明明脚还一瘸一拐、却走得飞快的背影，站在后面的葛城美里眯起了眼睛。
心里的感觉，再次变得复杂。
她知道，这种不满很不讲道理，但就是忍不住。
“……”
美里忽然伸出手，把围巾重新整理好。
“……真嗣，回去以后，你也得和我一起好好休息。”
“……”
“别光顾着照顾别人。”
“好的。”
“……”
美里看着他，过了片刻，又补充：
“还有，明天功课要是有什么不懂的，也可以问我。”
“…………”
赤木律子缓缓转头。
“……葛城？”
葛城美里抱起胳膊。
“我也是大学毕业的，好不好？”
“不过你上次主动认真做数学题……”
“赤木律子！你今天是存心找茬吧？！”
“只是确认一下教学资格。”
“……”
碇真嗣看着两人，忽然笑出了声。
“那就麻烦两位了。”
返回第三新东京市的路上。
“……”
律子望着窗外，偶尔，会下意识地轻轻摸一下衣领。
真是个笨蛋，明明什么都不知道。
却偏偏……
“……”
这种感觉，实在太危险了。
“……”
赤木律子忽然有些想笑，也有些想哭。
不过考虑到今天晚上已经足够丢脸，她决定暂时两样都不做。
另一边，葛城美里望着前方的道路。
心情同样复杂，律子刚才说过的话，并没有因为真嗣回来就全部消失。
她当然知道，自己有许多问题没有解决。
关于第二次冲击，关于父亲，关于使徒。
还有……自己究竟应该如何面对真嗣。
她不想把那孩子变成某种替代品，不想把他当成填补孤独的工具。
更不愿有一天，因为自己的复仇，让他受到本不应该承受的伤害。
可是……
“……”
美里轻轻瞥了一眼后视镜。
她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但至少……
有一件事，她现在很确定，不想失去他。
绝对不想。
“……”
于是，她又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赤木律子。
这家伙，刚才明明还那么嚣张。
“……”
午夜十二点零三分，赤木律子的公寓楼下，车缓缓停稳。
赤木律子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即下车。
她看了看前方，又看了看旁边的美里。
“……”
她知道自己说得过分，甚至有些刻薄得没有必要。
可偏偏……又并不认为那些话全都错了。
“明天……”
她顿了一下。
“要不要出去喝一杯？”
“就我们两个，找个安静的地方，随便聊聊。”
葛城美里看着她。
她当然明白，这是律子在尝试修复今天晚上的争执。
“算了吧，最近作战部的事情忙得要死，而且我回家还要照顾被监护人，暂时没有时间。”
“…………”
赤木律子扶着车门的手指微微一僵。
路灯昏黄的光线落在她的侧脸上，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失落与黯然照得清清楚楚。
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默默直起身：
“……这样啊。那就不打扰葛城部长了。”
“嗯。”
赤木律子看着她，那一瞬间。
她忽然觉得自己今天晚上，似乎又失去了什么。
不是爱情，也不是那场被取消的约会。
而是……曾经有个人，明明和自己很亲近。
现在却连一句简单的道歉，都变得如此困难。
赤木律子慢慢收回目光。
“……晚安。”
“……”
她准备关上车门。
“那个美里小姐，律子小姐……明天，你们有时间吗？”
碇真嗣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如果还有时间的话，我想看看第三新东京市周围，有没有什么风景比较好的地方。”
“风景好的地方？”
真嗣轻轻点头。
“最好不用走太远，只是想随便看看。”
“……好色小鬼君，你是不是忘了。”
她双手抱胸。
“你可是能够驾驶初号机，和使徒正面战斗的人，结果现在告诉我，你害怕一个人出去散步？”
“因为我还不太熟悉这里，如果有熟悉的人陪着，应该会安心一点。”
“……”
他抬头看着她。
“律子小姐，有时间吗？”
“……”
“如果方便的话……”
少年微微笑了。
“能陪我出去一会儿吗？”
赤木律子怔怔地望着他，一时间，竟然没有立即回答，胸口忽然有些发闷。
为什么连这种地方……都要替别人考虑？
“……”
她张了张嘴，原本想说，自己又不是什么专职导游，可那些刻薄的话，忽然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
旁边的葛城美里，也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她看着后座上的真嗣，又看了看车门外的律子。
心里突然涌起一种极其复杂的感觉。
这个孩子……
明明刚才才被律子教训过，现在却又若无其事地，向她伸出了手。
甚至还找了一个如此笨拙的理由。
“……”
她当然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比如明天还有工作，比如律子的脚还需要休息。
这些理由都很充分。
可偏偏……她又不想让那个孩子失望。
尤其是……当她发现，真嗣其实是在尝试替自己和律子缓和关系的时候。
赤木律子终于轻轻开口。
“你这家伙……还真是狡猾啊。”
“……诶？好过分啊，竟然说狡猾什么的。”
真嗣眨了眨眼睛，律子看着他，忽然笑了。
“明天如果没有临时工作……我可以陪你出去一会儿。”
随后，又立刻补充：
“不过，别以为说几句好听的话，我就会让你随便偷懒。”
“……”
真嗣认真地点头。
“我知道了。”
随后，他转头看向美里。
“美里小姐呢？”
“……我？”
“嗯，美里小姐不是说过，想带我去很多地方看看吗？我一直很期待。”
“……”
葛城美里忽然觉得胸口一软。
“……我还没说同意呢。”
“……诶？”
“你明天不是还要去本部吗？”
她顿了一下。
“事情都完成以后……我倒是可以考虑。”
“……”
真嗣笑了。
“美里姐姐最好了。”
美里转头看向赤木律子。
“明天要去哪里，总该有个打算吧？难道要让真嗣自己找地方？”
“……”
律子看了她一会儿。
“……第三新东京市东侧，有一处旧观景台，以前是给游客准备的。”
“如果天气好的话，应该还不错。”
“听起来很好呢。”
“……”
赤木律子的嘴角微微扬起。
“不过……那里可没有什么值得害怕的东西，你到时候，总不能再拿迷路当借口吧？”
“可是有人陪着，就不会害怕了吧？”
“…………”
赤木律子再次沉默。
“……噗。”
葛城美里终于忍不住笑了，真嗣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赤木律子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也笑了。
“葛城。”
“……干嘛？”
“我只是觉得……偶尔这样出去一下，也挺不错的。”
“…………”
葛城美里怔住，过了片刻，轻轻哼了一声。
“所以明天的饮料，应该你请！”
律子微微一笑。
“也对毕竟……我可是年长者。”
“……”
葛城美里盯着她。
“……律子，大一岁算什么年长。”
赤木律子愣住，随后，忽然笑了。
“葛城，你这句话……还真有意思。”
“……”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继续。
而就在这短暂的沉默里，原本已经变得尖锐的东西，似乎终于稍微缓和了一点。
叮。
赤木律子走到自己的房门前，她停住了。
“……葛城，刚才在湖边……有些话，我说得过分了。”
“确实很过分，不过明天别迟到，如果你迟到，我可不会帮你解释。”
“……知道了。”
“葛城，明天见。”
美里轻轻点头。
“明天见。”
“晚安，律子小姐。”
“……”
赤木律子转头，望着少年。
“晚安，真嗣君。”
“还有……谢谢你的外套和绷带，明天早上八点半，别迟到了。”
“晚安，明天见！”葛城美里也朝她挥了挥手。
房门轻轻合拢，走廊里，葛城美里看着紧闭的房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随后突然转过身，一把揪住了碇真嗣两边的脸颊，往外扯了扯：
“好啊你个小鬼，刚才在楼下和电梯里，一套一套的，哄完这个哄那个，比我们部门负责外交公关的参谋还会说话！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早就盘算好了怎么把我们两个都哄得服服帖帖的？！”
脸颊被扯变形的碇真嗣含糊不清地回答道：
“……因为美里小姐和律子小姐吵架的话，气压会变得很低，我也是为了自己的生存环境着想啊。”
“你还敢顶嘴！”
葛城美里没好气地松开手，看着少年揉着发红的脸颊，她十分自然地伸出手，一把牵住少年的右手：
“走啦，回家睡觉！”
“……是，遵命，美里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