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葉子全掉光了小公園一下子變了樣沒有了樹葉的遮擋
風可以毫無阻礙地穿過從東邊灌進來從西邊灌出去
長椅下面的空間還在但磚地板像一塊冰趴上去渾身發冷
落葉被環衛工人掃走了換成了光禿禿的地面
湯圓開始發抖它的毛不夠厚本來就是短毛狗
沒有雙層被毛到了冬天等于幾乎是光著身子加上它瘦
肋骨一根根的沒有脂肪可以御寒白天還能靠走動維持體溫
一到晚上冷得像被泡在冰水里它換了一個位置
從長椅下面挪到了公園角落的一個灌木叢旁邊
灌木雖然也掉了葉子但枝條密能擋一點風它把自己擠在灌木和牆壁之間的夾縫里
盡量縮成最小的一團有一天夜里下了第一場雪
雪不大但風大風裹著雪粒打在它身上像砂紙在磨
它把頭埋進前腿之間尾巴緊緊卷在鼻子上整個身體抖得像篩糠
抖了一整夜到早上的時候它身上積了一層薄薄的雪像一件不合身的白衣服
它餓冬天垃圾桶里的東西少公園里的老人也不怎麼來了
偶爾來一兩個裹得嚴嚴實實走幾圈就走了不會坐下來吃東西
湯圓一整天可能什麼都找不到它開始掉體重本來就不胖
現在更瘦了走路的時候脊柱骨一節一節地凸出來像一串算盤珠子
毛不僅暗淡還開始一塊一塊地掉露出底下粉灰色的皮膚上面有一些結了痂的瘡
左後腿的舊傷在冷天里更嚴重了走路拖得更厲害有一次它想跑過馬路
那條腿忽然軟了一下整個身體摔在地上趴了好久才爬起來……
十二月初的一個下午湯圓在公園的灌木叢旁邊趴著半睡半醒
忽然听到一個聲音，那聲音清脆靈動且悅耳，很容易就能注意到
︰“媽媽你看好可愛的小修狗！”
它睜開眼看到一個小女孩站在兩米外穿著粉色的上面還繡著漂亮小兔子的羽絨服
肯定是林子的媽媽精心給林子縫制的頭上戴著一頂媽媽親手織的毛線帽
臉凍得紅撲撲的涂了霜但還是不管用它他第一眼就認出了這張臉
是那個在路邊朝它招手的小女孩也是那個唯一關心過它的人
是他的流浪生涯里唯一一個肯摸摸他的人
只有那個女孩子，還把它當做一只漂亮小狗對待湯圓不知道她叫什麼
不知道她住在哪里，它記得她的手——小小的、軟軟的，白白的，粉嫩嫩
頭發也粉嫩嫩的，衣服也粉嫩嫩的，像童話里走出來的芭比公主
以及摸在它頭上很輕的那只手
林子沒有像上次那樣蹲下來招手，也沒有像上次一樣露出微笑
也沒有歡快的語氣，也沒有快樂的眼神她站在那里看著湯圓表情慢慢變了
林子輕輕張開嘴張的幅度很小很小那時候林子的病已經好了不用戴眼罩
露出了那對漂亮且獨特的異瞳，突然她的眼眶紅了
微微皺了皺眉，眼眶里蓄了一些淚水，她覺得這只小狗很可憐
幸福的人才越是能感覺到不幸，林子有愛他的父母，愛她的姐姐
其實在現實里往往更幸福的人，更能感受到他人的苦難，也更能共情
因為她知道被愛是什麼滋味，不被愛又是什麼滋味
她知道如何被愛所以看到別人不被愛的時候一眼就能看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