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中，萧烬北正一封封的查看呈上来的密信。
唐殊立于下首禀报，“陛下，裴瑾之最后一封信是从扬州传回来的，自此后便再无他的消息。接头的人再去据点找人，没有任何线索。只知道他出门了一趟，就凭空消失了。”
萧烬北正看着裴瑾之最后传回来的信，信上说发现了江南一带有藏匿私军的迹象。那私军并不是民兵那么简单，训练有素，像是在军中队伍。
而那封信之后，裴瑾之就此失踪。
若真如裴瑾之所说，江南那边便是朝中之人跟叛贼余孽勾结上了，藏匿私军预谋造反。
甚至可能军中还被渗透了。
唐殊道：“臣会再派人去找裴大人。”
宋辞舟上前请命：“臣愿前去江南找裴大人，查余孽谋反一事。”
萧烬北按下那封信，他目光有些虚空地看着一处，脑海中忽然涌出一段不该有的记忆。
承耀五年，蛰伏在江南一带的乱党高举他们是正统旗帜起义造反，同时边关云州告急敌军进犯，他要御驾亲征。
在离开之前去看了正病着的阮棠，让她等他回来。
那段记忆来的又急又乱，厮杀的战场，血肉横飞，乱臣贼子通敌卖国的都该死。
萧烬北他摁着额头，想深想下去却怎么都不起后面到底怎么了。
他想知道，阮棠有没有等到他回来。
阮棠扶着春霜的手踏上苏家商号的大船，她站在甲板上看着波光粼粼的河水，带着凉意地风吹拂着她不感觉到冷，心中很是欣喜，胸中的浊气一扫而空。
她要去江南了。
在书中烟雨朦胧，风光旖旎的江南，她要亲眼去见一见了。
“船头风大，仔细受凉。”
一道清润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阮棠回头，撩起帷帽对来人一笑，“裴世子你来了。”
裴靖霖点了点头，“我刚让护卫将行礼都送上了船，又让他们去帮着苏二夫人那边抬些东西。”
阮棠笑了笑，太太嫁京中这么多年，难得回江南娘家，这次她回去拜寿，带了不少东西回去，大伯母那边也给运了几大箱子东西随礼送过去。
阮棠谢道：“有劳世子了。”
裴靖霖笑着道：“是我乘坐你家的船，该是我得了便宜，哪有谢我的道理。”
两人正说着话，苏氏带着阮容和阮子轩过来了。
阮子轩甩开阮容的手，朝阮棠跑过去，“三姐姐，三姐姐，我带了新的棋盘上船，你陪我下棋，我刚学了新下法，这回我绝对不会输的那么快。”
阮容想要上前拉住阮子轩，“轩哥儿你可别胡闹，哪有一上船就嚷着要下棋的，平日里还没下够吗？”
阮子轩扭开身子，躲到阮棠身后，对阮容吐舌头，“我不要跟你下棋，我要跟三姐姐下。”
阮容气得脸都红了。
苏氏朝奶娘使了个眼色，让她将轩哥儿先带回屋。
阮棠见状，摸了摸轩哥儿的脑袋，“好，阿姐陪你下棋，不过也要把你四姐姐唤上。下完棋，轩哥儿要给阿姐背书，可好？”
阮子轩犹豫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阮棠牵住阮子轩的小手，对苏氏和裴靖霖笑着道：“太太、裴世子，我先带着轩哥儿进屋了。”
裴靖霖和苏氏都点了点头。
阮棠又对阮容道：“阿容，快过来。”
阮容欢喜地走到阮棠一旁，轻语地说着话。
阮棠姐弟几个离开后，苏氏跟裴靖霖客道几句，让他先回去休息。
这时一队官兵上船搜查，苏氏又匆匆地赶了过去。
……
大船开动，徐徐地往南驶行。
阮棠和阮容阮子轩姐弟二人待了一下午，近黄昏时阮棠才回到自己的屋子。
她抬了抬手酸的手臂，接过春霜送上的热茶喝了一口。
听到正在整理箱笼的夏若小声嘀咕，“奇怪了，这箱笼怎么多了一个啊？明明是六个箱笼，怎么多出一个空的来了。难道是婆子们搬错了？”
阮棠看了过去，“怎么了？”
夏若道：“姑娘，我们这儿多出了一个箱笼。可我分明记得是六个来着。”
春霜道：“许是你记错了吧。”
夏若把那空箱笼打开，道：“姑娘要带的东西我都细心的分了类，就是六箱，不可能弄错的。”
阮棠走了过去，见那箱笼底面上沾了一些泥印，她皱了皱眉，对夏若道：“让婆子进来把这个箱笼搬走吧。”
夏若：“是，姑娘。”
阮棠问春霜，“我去了轩哥儿屋子后，船上可有事情发生？”
春霜道：“有官兵上船例行搜查，不过知道这是阮家的船，知道姑娘和裴世子在船上便就随便看看就放行了。”
这一小插曲谁也没怎么在意。
大船在水上走了三日。
阮棠一开始是很舒心，可时间一长，她有些轻微的晕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屋子里休息。
阮容看她躺久了便会陪着她去甲板上走上一会。
阮棠吹着风，胸口那股闷意稍微驱散了一些。
她了望着河岸的风景，听着阮容在说着她外祖的事，阮容只有在小时候跟着她母亲去过一次，很多记忆都模糊了，却记得金陵有一条美丽的秦淮河。
阮容道：“阿姐，我记得二表哥带着我在秦淮河里游船，有好多漂亮的花船围过来，一些貌美的娘子往我们船上扔花扔手帕，全扔二表哥身上。不知道为什么回去后，舅母把大表哥打了一顿。”
阮棠捂嘴笑了，阿容家那表哥活该被打。也不知道是怎样的浪荡子，竟然带着阿容去花娘的船上。
阮棠正要说话，忽然听到一阵小孩子的吵闹声。
她以为是轩哥儿，寻声看去，在船的下一层，有三四个幼童追追打打在玩闹。其中一个三四岁的小女童把同伴推倒在地，还踩在那同伴的手上，疼的那小孩哇哇大哭。
不过很快那小女童便被一仆妇带走，在她走进船舱的一刹那，阮棠看清了那小女童的脸，她有种熟悉感，好像在什么地方见到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阿姐怎么了？”阮容见阮棠一直盯着一处瞧。
阮棠疑惑地道：“船上怎么会这么多小孩子？”
阮容道：“有些是江南那边跟过来的仆妇的孩子，也想带着回祖宅看看。还有商船上那些船员的孩子吧。”
阮棠回屋后小憩了一会，她做起了梦，梦中她还是十一二岁的模样，她陪着姑母在游御花园，偶遇了齐王和安慧公主两兄妹，她见礼后微微抬头，便看到齐王的模样。
齐王正对着她笑。
周围的景物变幻，眨眼之间齐王变成了一个小男童站在湖边也正对着她笑。
小男孩的脸与小女童的脸渐渐地重合。
阮棠猛地睁开了眼睛从床上坐起来。
春霜吓了一跳，忙过去扶着她，“姑娘怎么了？梦魇了？”
阮棠揉了揉太阳穴，“我没事，你去给我倒杯茶过来。”
春霜点了点头，便去桌上倒茶。
阮棠接过那杯热茶，吹了吹慢慢地喝了几口，那股子寒意压了下来。
也许只是她太累了，看花眼了。
翌日，裴靖霖听到阮棠晕船似乎更严重了，便过来探望。
在船上，都是自己人，也就没那么顾及男女大防了。
裴靖霖道：“我那边带的厨子会做酸甜辣口的菜，待会让他做几道给你试试，看能吃下哪种口味。你这晕船也不能什么都不吃，要不然是撑不住的。”
阮棠道：“不用了，太麻烦了。我喝点白粥吧。实在是吃不下其他的。”
裴靖霖道：“无妨，带了这么些人上船自然是要他们好好伺候。”
可最终那些菜肴她还是没吃，春霜说她让厨子端下去后有几个小孩子把几盘菜要走了。
阮棠问裴靖霖：“你那边的仆妇也带着小孩子上船了吗？”
裴靖霖目光定定地看着她的脸，疑惑地道：“什么小孩子？”
阮棠摇了摇头，“没什么。”
她可能多心了吧。
……
待到深夜，本就睡得浅的阮棠忽然感觉船被什么撞得一震，她险些从床上摔下来。
紧接着又连续地被撞击，船被撞的摇晃的厉害。
外头嘈杂尖叫划破长夜。
春霜慌张地跑进来，“姑娘不好了，我们遇上水匪了。那些水匪正在撞船，世子正带着护卫抵抗，他让姑娘和太太坐小船先离开，要不然那些水匪登船了便遭了。”
阮棠穿好衣裳，跟着春霜跑了出来，刚好遇上裴靖霖手拿长剑过来，他神情焦急地道：“阮姑娘，我送你上船，那船上我留着人会护住你们的。那些水匪的目标是大商船，想要船上的财物。苏二夫人那边我也做了安排，只需乘小船离开便有人接应。”
阮棠被裴靖霖送上了小船，他让身后的护卫也跟了上去，阮棠眼看小船要被推走，她着急地问，“世子你不一起走吗？”
裴靖霖：“我安排了退路，阮姑娘不必担心。这些水匪无非是求财，不敢直面跟朝廷作对。待你和苏二夫人那边汇合会有人送你们去金陵，到时候我再去金陵寻你们。”
裴靖霖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便将船推离，示意他的人赶紧划船带着阮棠离开。
裴靖霖拎着带血的长剑返回船舱，他留下来的护卫们还在跟水匪们厮杀。
他皱了皱眉正要出声喝止时，他的心腹上前道：“世子，不好了，出现了另一批人。”
……
小船飘在河里，离商船越来越远，阮棠看着起火了商船，心急地站了起来。
怎么好端端会遇上水匪。
不知道太太和阿容轩哥儿怎么样了，是不是也逃离了。
裴靖霖留下来的护卫出声道：“姑娘不要担心，我等会护着姑娘跟其他人汇合。”
在深不见底的幽暗河水中，一双手从水里伸出来攀上了小船，来人一身黑衣悄无声息地将护卫敲晕。
阮棠察觉不对，正要转身时，颈脖一痛晕了过去。
当阮棠再有意识时，她感觉自己躺在一张床上。
她刚一动，便听到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阮棠悄悄地将金簪握在手中，她感觉那人越来越近，站在床边停了下来。
她背脊绷紧，屏住呼吸。
当那人俯身下来时，阮棠死死地握住手里的金簪用尽力气朝那人刺过去。
蓦地，那人侧身躲开，一道吃惊地声音响起，“出手这么狠？谁教你的啊阮姑娘！”
阮棠的手被擭住同时，她也愣住了。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还是个姑娘家的声音。
阮棠抬眼看去，见到宋萱正笑颜盈盈地看着她。
宋萱打着招呼道：“阮姑娘，许久不见啊！”
阮棠觉得自己是不是在做梦，怎么见到了宋萱。
宋萱将她手上的金簪夺下来，安抚道：“阮姑娘，别怕啊，我可不是坏人。我只是恰好路过救了你。不信你问陛下。”
阮棠后知后觉地往宋萱身后看去，不远处站在一个男人，而以那个男人的身份不该出现在这个地方。
不管阮棠心中做何种猜测，萧烬北的身份摆在这里，于礼她都要起身拜见。
萧烬北见她一动，出声道：“既是在外面，就不用多礼了。”
阮棠怔了怔，她朝宋萱看了一眼，还是忍着脖颈上的痛，起身福了一礼。
萧烬北皱了皱眉。
宋萱赶紧扶着阮棠道：“阮姑娘既然陛下都说了别多礼，你便不用拘束了。你这会身子可有感觉什么不适吗？”
阮棠摇了摇头，“我没事，多谢宋姑娘相救。”
宋萱可不敢揽功劳，毕竟她也是听令于人，她讪讪一笑，“这也是多亏陛下途径此地，才能恰巧遇上姑娘。”
阮棠朝萧烬北看去，她又受了他的恩吗？
此时她心中对家人的安危担忧不已，将所有情绪都压了下去，顾不得萧烬北在场着急问道：“宋姑娘，你救我的时候可有看到我身边的同伴和丫鬟？我和家人所乘坐的商船遭遇水匪袭击，大伙逃散之后不知现下如何了？还有镇国公府的裴世子也还在那商船上抵抗水匪生死不明。”
宋萱右眼一跳，心想阮姑娘你可是问错人，求错人了。
阮棠没等到宋萱的回答，却听到萧烬北道：“你的家人已乘坐其他的船前往江南，至于裴靖霖他击退大半水匪也已乘船离开。而你便只能暂且与我们一道同行。”
萧烬北看着阮棠惶惶不安的神情，他按捺住上前的欲望，生硬地吩咐道：“宋萱，你照顾好她。”
说完，萧烬北便转身离去。
他一离开，明显屋内的两人都放松了一些。
阮棠对宋萱问道：“宋姑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萱道：“我们赶到时，看到水匪正想带走你，便将你先救下来了。在你昏迷的期间，已有官船前去接应阮家的人，他们都没什么事。裴世子那边损了些护卫，人也没事。原本船上的一些仆妇老幼没逃过，有死有伤还有失踪的，不过已有官府接手了，你不用担心。”
阮棠这才松了口气，她道：“宋姑娘，能否派人送我跟家人汇合吗？我与她们失散，她们也会担心寻找我的。”
宋萱为难道：“阮姑娘，想来你也知道，陛下出宫行踪是保密的，不能有丝毫闪失。所以只好委屈姑娘先跟着我们一道走。我已让人传信给了苏二夫人，说姑娘被人所救，等过些时日送姑娘去金陵跟她们团聚。”
阮棠意外道：“陛下也是要去江南？”
宋萱点了点头，“等快到江南了，阮姑娘便找陛下，让陛下派人送姑娘去金陵。”
宋萱又道：“阮姑娘，你别多想了，先躺下休息吧。既来之则安之。我先去给你端点吃的过来。”
阮棠没有胃口，想要拒绝，宋萱却已先出去了。
阮棠静静地坐在床边，她有点没缓过神来。
好好的江南之行，怎么才过几天就成了这样？
她本是要避开萧烬北，想要去江南散心寻医。可怎么也没想到会遇上水匪被宋姐姐救了。而宋姐姐这会是跟萧烬北一道去江南。
前世的时候，宋姐姐不是差不多要进宫被封为端妃了吗？
她也没有听说过萧烬北有离开京城的消息啊。
为什么跟记忆里的不太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