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泰殿内灯火通明，丝竹声不绝。
殿中坐满了内外命妇女眷们，她们有的交头私语，有的静默无声，皆都在等候皇后的凤驾。
外头一层层太监的高诵声传了进来：“陛下、皇后娘娘驾到！”
丝竹声止，大殿之中静了下来。
不少人夫人心里都惊诧不已，陛下竟然和皇后一道同来了？
这在前朝都是未有过的先例。
一般千秋宴都是皇帝派人将礼送过来，或者是在宴中过来一趟略坐一会都是对皇后的敬重了。
陛下对这位阮皇后千秋宴不仅大办，还亲自陪同可谓是圣眷甚浓啊。
众人整理仪容衣裳，纷纷站了起来迎驾。
她们的视线都望向殿门，只见帝后二人同行，陛下龙章凤姿，俊美无双；皇后娘娘一袭华贵凤袍雍容端庄，明艳的容颜灿若芙蕖。
帝后二人看起来极为般配。
众人低头屈膝行礼，“陛下、娘娘万福金安。皇后娘娘千秋吉乐！”
安阳纵使万般不愿，也只能随女眷们一道向着主坐上的女子行礼贺寿。
等到她抬手喊平身，方跟其他人起身。
安阳看着主坐上被众星拱月般的阮棠，她恍惚得想起了母妃的话，无论她如何不甘，也无法改变阮棠成为了皇后的事实，她要识时务才能过得下去。
可母妃当时的一巴掌并未将她打醒，她心怀怨恨嫁到了忠勤侯府，一开始还能以公主之尊镇得住那些人，可日子一长，宫中未有任何表示，那些人便阳奉阴违起来。
安阳想到那乱七八糟的后宅，那烂泥一般的驸马，她痛苦不已，可又无计可施。
皇兄所赐的婚，是对她惩罚。
看着今日这热闹的千秋寿宴，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如果她不曾跟舒柔合谋暗害阮棠，那她是不是会嫁给母妃给她选的人，过着不一样的日子？
阮棠刚坐下不久，便由苏海念着陛下赐下的寿礼，那一长串的礼单，阮棠听得都有些累了。
很快便是由内外命妇献礼。
各府像卯足了劲一样要在千秋宴上博得皇后青眼，不敢有丝毫怠慢。
送的礼物也是让人眼花缭乱。
有几尺高的珊瑚树，有珠宝珍玩，有大家名画书法真迹，还有玉佛如意，触目琳琅。
最为耀眼的还是数陛下所赐的那一盆以金丝连络、青玉为叶、珍珠为缀，用不同颜色的宝石所制的牡丹花，细数之下那宝石花有十七朵，熠熠生辉，炫目光彩。
朝中命妇献礼后，便又是外国番邦献礼。
阮棠朝萧烬北瞥了一眼，这献礼都要快比去年的万寿节还多了。
他怎么弄得如此铺张奢侈。
去年他的万寿节上有不少贵女献艺，倒不像她的千秋宴那都是真金实银的物什，一个比一个名贵。
萧烬北端着酒杯抿了一口，察觉到阮棠的视线，“可有喜欢的？”
阮棠轻声道：“陛下，这些太多了。”
萧烬北笑了，“不多的。”
他恨不得将他所缺失的那些年都补回来了，哪里会多。
“棠棠，你往后的每个生辰，朕都陪你过。”
阮棠深深看萧烬北一眼，她的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咽了下去。
正在这时，高句丽的使者跟着内侍进来，献上他们国家的百年人参，名贵药材。
那位高句丽的使者在拜下行礼时看了一眼大魏的皇后，心想怪不得前些日子他们的王要送一位王女过来被拒了。
这位阮皇后的美貌，纵使是王女在她面前也黯然失色。
随后西域那边的波斯国的使者也觐见。
跟其他国家不同，这回波斯国来的使者是他们的四王子和七王子。
阮棠头见到一个十三岁少年牵着一个四五岁的男孩走进来，高眉深目，蓝色的大眼睛。
两人行了一礼，“见过尊贵的皇帝陛下，皇后殿下。”
少年说着一口汉话，而那小男孩眨巴眨巴眼睛，浓密的睫毛像小刷子一样抬头看着阮棠。
阮棠见那七王子年幼可爱，不由露出笑容。
少年王子献上波斯寿礼，有稀有的香料、精美的皮货，还有珍贵的琥珀。
少年王子：“皇后殿下，我们西域还有一样东西最为有名，不知殿下可愿让她们为您献上一舞。”
阮棠知道他所说的应该是西域舞娘，她朝萧烬北看一眼。
萧烬北神情闲适，一副让阮棠自己决定的模样。
阮棠朝那少年点了点头，“本宫准了。”
少年击掌三声，便有身穿异域裙裳，蒙着面纱的舞娘鱼贯而入。
这一些西域舞娘的裙裳轻薄，手腕和脚腕都带着响动的饰环。
丝乐声起，那舞娘们随着节奏扭动起来，舞姿热情奔放，手中的翻出莲花，旋转跳跃带着一股力的美。
宴席之上的女眷们观看这西域舞，有的觉得新奇中带着欣赏，有的则心中鄙夷觉得伤风败俗，还有的幸灾乐祸，心里想着皇后让这些西域狐媚子跳舞就不怕陛下看上了哪一个，纳到后宫来么。
阮棠学过西域舞，也跳过。
前世她侍寝便是给萧烬北跳了西域舞，当时她所穿所跳得比眼前的舞娘们更出格。
她会应下让西域舞娘献舞，其实也是存了试探萧烬北的心思。
一曲毕，舞娘们退到了一边，少年王子有礼的问道：“皇帝陛下、皇后殿下觉得此舞如何？”
一直都未出声的萧烬北道：“朕有幸见过比这更美的舞。”
少年王子愣住了，他原本是想让这些舞娘能够留下，可大魏的皇帝陛下却说见过比这更美的舞，那就是不满意这些舞娘了。
坐在萧烬北身边的阮棠，听到他说出的那句话，心里咯噔一下。
阮棠稳了稳心神，她开口道：“四王子殿下有心了，本宫看得很高兴，这些舞娘都看赏。”
少年王子看到皇后那温柔的笑意，脸上一红，飞快地低下头，“能让皇后殿下开心，实属荣幸。”
萧烬北换了个坐姿，把手里的酒杯放了下来，那双漆黑的眼眸带着凉意朝那少年王子看去。
少年王子不知为何突然觉得有股寒意，他正要带着弟弟和舞娘们退下时。
那位四五岁的小王子，却不肯挪动脚步。
他取下随身佩戴的镶嵌着蓝宝石的小弯刀，他小心地捧着这把小弯刀对着阮棠的方向道：“给、给月亮。”
这位小王子汉话不熟悉，奶声奶气，扑闪着那双蓝色的大眼睛看着阮棠，让人的心都跟着软化了下来。
阮棠看着那异族小王子捧着小弯刀，想要上前又有些害羞，他又对阮棠小声地说：“月、月亮，给月亮。”
阮棠柔声问道：“是要送给本宫的吗？”
漂亮的小王子重重地点头。
阮棠准备让内侍去把那把小弯刀拿过来。
萧烬北出声道：“慢着。这把弯刀，你可不能收。”
萧烬北说完便对少年王子问道：“朕记得你们有个习俗，从出生后便有一把属于的自己的弯刀，等长大后这把弯刀是要送给心上人的？”
少年王子点了点头，“陛下恕罪，七弟年幼不懂事。见到皇后殿下觉得她似月亮般圣洁美丽，情不自禁想亲近。”
萧烬北脸上带着些许笑意，缓缓道：“她已经是别人的月亮了。你弟弟还是长大后另寻自己的月亮。”
话音一落，阮棠怔住了。
女眷中年长的夫人们微微露出惊异之色，而她们身后贵女们有些扭着帕子羞红了脸，既羡慕又嫉妒。
——
番邦献礼结束后，萧烬北带着阮棠先离开交泰殿。
参加宴席的夫人女眷们继续推杯换盏的，看着司乐坊准备的歌舞。
虽然帝后二人离席，可宴席还未散。
阮棠还想着那位小王子没能送出弯刀，一副快哭了的模样，实在让人怜爱。
阮棠失笑道：“陛下太较真了。那小王子才四岁呢，可把人家给惹哭了。”
萧烬北的目光落在阮棠的脸上，“就这么喜欢孩子？”
阮棠仰着头，见到萧烬北脸上认真的神情，她讪讪一笑，“臣妾是觉得那小王子挺可爱。”
萧烬北道：“既然那么喜欢，我们也该要一个孩子了。”
阮棠唇边的笑意凝结，随着萧烬北的话，有着一段模糊的记忆窜入了她的脑海中。
她曾梦到前世，一直想知道萧烬北出征前让她等他回来，她等不到，可她想知道他要她等他回来做什么？
在睡梦将醒的时分，她好像听到了萧烬北的声音。
他说让她等他回来，他们该要个孩子了。
那一瞬间，阮棠觉得是梦里的萧烬北在骗自己，她不敢相信。
可前世的萧烬北已经没有机会回答了她了，回答她的是现在的萧烬北。
可眼前的萧烬北再一次说，他们该有一个孩子了。
阮棠觉得鼻子发酸，眼中有盈盈水光。
萧烬北低头吻去她滑落眼角的泪珠，拉住她的手，“棠棠，随朕来。”
阮棠亦步亦趋的跟着他，随着他上了城楼，站在城墙上，能俯视京城。
阮棠不知道萧烬北带她来这里做什么。
徐徐地夜风，吹着他们的衣裳轻轻地摇曳。
萧烬北抚摸着阮棠的脸，“朕还有一件礼要送给你。”
怎么还有？
阮棠：“陛下给臣妾的已经很多了。”
萧烬北：“你先看看。”
说着他从袖中拿出一个紫檀木盒，让阮棠自己打开。
阮棠见他执意，只好顺着他。
看到盒子之物后，她看到一个凤形的信物。
阮棠瞳孔微微一震，她有点不确定盒子里的东西是她所想。
这信物看起来像是兵符。
萧烬北笑了笑，“看来你认出来了？”
“这是凤符，可号令宋萱手里的那只兵卫。朕知道你答应朕入宫所求的圣旨，皆来自于你的不安。这凤符是朕给你的定心丸。”
阮棠咬着下唇，低头看着手里的凤符，有水光落在了凤符上。
萧烬北叹息一声，将眼前纤细的人拥入怀中，“棠棠，不用怕，如今有底气了。”
若她还有心结未放下，那这些身外之物能够她足够的保障，不必为往后的日子忧心。
阮棠的身子忍不住颤抖，她闻到萧烬北身上的龙涎香，有着一股悸动。
正在此时，一声似闷雷的声音炸响，一道红光冲上漆黑的夜空之中，如瀑布一般散开。
紧接着一道道的烟花升起，照亮整个京城。
还在交泰殿宴席上的命妇贵女们也看到那红了的半边天，纷纷从殿中走出来。
一些年轻的姑娘们仰着头看着天上的姹紫嫣红都很激动，这烟花难得见上一回。
这一声声的闷响，这绚丽多彩的烟花让京城之中的百姓们都奔出家门，走上街头，高呼着：“娘娘千岁，皇后娘娘千秋吉乐。”
此时的沈阁老的府中，本因为老太太过世，都在家中守孝。
因此皇后娘娘的寿宴，沈家人未出席。
原本给沈窈薇定了外地的亲事也暂且搁置了。
沈窈薇精神很不好，无论她哭着求着都改变不了父亲要送她离京的决定。
她不想就这么离开，她至今都不肯相信陛下立了阮棠为皇后。
自从被禁足后总会有些自言自语，性情也变得易怒了。
如今沈老太太过世，沈阁老等人都无暇管着她。
沈窈薇的表姐何秀娴见她可怜留下来陪着她，也想在沈府能多住一段日子，能见一见沈秉谦。
这时外面的烟花升起，坐在屋内屋内发呆的沈窈薇眼珠子一动，她推开门，走到院子里抬头看着满天的烟花，她问身边的丫鬟，“怎么放烟花了？是万寿节庆贺吗？可万寿节的日子还没到啊。”
丫鬟支支吾吾地道：“姑娘，这不是万寿节。是皇后娘娘的千秋节！”
沈窈薇脸色一变，抬手便朝那丫鬟打过去，“你胡说什么呢！陛下还未立后，哪来的什么千秋节！”
小丫鬟被打不敢还嘴，她捂着脸缩道一旁。
何秀娴见状连忙拉住沈窈薇，“阿薇，你冷静一些。”她一边说着便让那丫鬟去寻人过来。
沈窈薇看着那接连着腾起的烟花，她甩开何秀娴的手，“表姐我要出去，我要去见见陛下。我阿姐给我托梦了，她说了陛下会好好照顾我的，她没有坐上的位子，让我替她坐上。陛下兴许是不记得了，或许见到我能想起来。”
何秀娴听着她说着胡话，又怎么肯放开她呢，“阿薇，你别再沉浸在自己的臆想了，你这样太让人担心了。阿薇，你快些清醒过来吧。”
沈窈薇怎么听得进去，她用力地推开何秀娴。
何秀娴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上。
沈窈薇正要往外走，沈秉谦带着两三个强壮的仆妇过来，他看着沈窈薇这副模样，失望极了，“来人，去把姑娘带回屋内。”
沈窈薇被仆妇抓住胳膊，大声喊道：“三哥哥，你不能关着我。都是你没用，你自己娶不到那个狐狸精就拿我出去！你要是娶到了她，皇后之位就是我的了，都是你没用。”
此等大逆不道的话说出来，让拖着沈窈薇进屋子的仆妇吓得赶紧捂住她的嘴。
沈秉谦面色阴郁，他到何秀娴身边，扶了她一把，“何表妹你没事吧？”
何秀娴摇了摇头，她担忧地看向屋内，“三表哥，阿薇怎么成了这个样子了。”
何秀娴有些后怕。
沈秉谦道：“她病了。等明日再换个大夫来看看，何表妹你回去歇息吧。”
何秀娴难得跟沈秉谦说上话。
她有些被沈窈薇说出的话吓到了，不由得想到了另一桩压在心底的事。
“三表哥，我有话跟你说。”何秀娴见他神情不虞，又补充一句，“是有关皇后娘娘的。”
沈秉谦将何秀娴带到亭子里，“何表妹，你可以说了。”
何秀娴斟酌再三，说了出来，“不知表哥还记不记得去年镇国公府办的花宴。当时皇后娘娘也参加了花宴，落了水。”
沈秉谦眸色一变，厉声道：“阿薇跟此时有关？”
何秀娴有些为难，她呐呐道：“跟阿薇没有直接关系，她没有参与。是、是我发现阿薇有让丫鬟去怂恿小厮下水找人……当时情况紧急，想着能救人上来便行……或许是我多想了。”
沈秉谦沉下了脸，他打发何秀娴回去，便直接去找了沈阁老。
沈阁老听了后，不住地摇头，对这个女儿又怒又失望。
“秉谦，你怎么想？”
沈秉谦：“父亲，沈家现在经不起任何猜忌了。阿薇不能再呆在京城了。”
沈阁老眼中露出疲态，“如今不知陛下是准备让沈家丁忧还是夺情。若是丁忧的话，你也将被耽搁。”
沈秉谦道：“陛下正是用人之际，儿子认为陛下会夺情。但沈家要做纯臣。”
沈阁老看着眼前的儿子多少有些安慰。
他看着深沉的夜色，果断地道：“派人连夜将阿薇送出京，此后不能让她再回来了。你母亲那边暂且先瞒着。”
沈秉谦应下。
他走出屋子，再抬头看夜空，此时烟花早已消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