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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0章
    308

    箭矢离弦的破空声似乎还滞留在空气里,紧接着是箭簇钉入靶心的闷响。

    场外围观的人群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混杂着惊叹与欢呼的声浪。

    “以前真没听说他还有这手。”

    李导的声音在恭俊身侧响起,不高,却字字清晰,“你看,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一段戏,一个镜头,有时候差的就是这点额外的功夫。”

    恭俊别开脸。

    导演的话像细针,不痛,但扎得人烦躁。

    他盯着远处道具组正在收拾的箭靶,那支尾羽还在微微颤动。

    “现在这行当,”

    他扯了扯嘴角,声音干涩,“是不是得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才算及格?”

    李导没接这话茬,目光仍追着场内。

    许明正朝这边走来,身边跟着那匹通体乌黑的马。

    阳光斜照,将他身影拉得很长,沿途的工作人员自发让开一条道,几张年轻的面孔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兴奋。

    有人举起手机,镜头追着他的步伐。

    这阵仗,恭俊心想,倒像是迎接什么人物凯旋。

    许明在几步外站定,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李导脸上,笑了笑。”动静太大了,”

    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谦逊还是别的什么,“我在里头都听得一清二楚,又是叫又是拍的。”

    立刻有人接话:“许老师,您这段戏太值了!咱们剧组能有您来,那是添彩的事!”

    “您是不是专门练过?那架势,太稳了。”

    另一个声音**来,带着好奇。

    许明只是抬手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没直接回答。

    他的视线掠过恭俊,短暂停留,又移开。

    那一眼很平静,却让恭俊觉得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烫了一下。

    李导走上前,拍了拍许明的肩膀,低声说了几句。

    恭俊听不清内容,只看见导演脸上是许久未见的、毫不掩饰的赞许。

    那表情他熟悉——通常只出现在看到极其满意的镜头时。

    周围渐渐安静下来,但那种无形的、躁动的气氛还在弥漫。

    几个女场务凑在一起,目光不时飘向场中那个被簇拥的身影,低声交谈间偶尔漏出压抑的笑音。

    一种混合着钦佩、好奇乃至某种微妙倾慕的情绪,无声地浸透了这片午后闷热的空气。

    恭俊转过身,打算离开。

    身后,李导的声音隐约传来,谈论着某个剧本,某个角色的可能性。

    他没有回头,径直走向休息区的阴影里。

    场边有人扬声喊了一句,那嗓门里压着笑。

    许明没抬眼,只将手里的缰绳又绕了半圈,皮革摩擦的细响混在风里。

    他肩背绷得直,像张拉满的弓。

    半个月。

    马场沙土被蹄铁翻起的气味,鞍鞯硌在腿根的钝痛,还有无数次从马背上滑下来时掌心蹭破的刺痛——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堆成了实心的块。

    他没说出口,只是喉结滚了滚。

    “剧本翻烂了。”

    他声音不高,却砸得地面发沉,“最难的那几场都在马背上,不先练熟,镜头前就是找死。”

    掌声是从角落先炸开的,接着蔓延成一片。

    许明没回头,只听见那声音潮水似的扑过来,又退下去。

    他指节还扣在缰绳上,用力到泛白。

    演戏这件事,对他来说像呼吸。

    镜头对准的时候,他是将军、是贩夫、是亡命徒;镜头移开,他就只剩一副被角色啃噬过的空壳。

    综艺里的哄笑、舞台上的光束、热搜词条后跟着的千万个名字——都是壳外贴着的标签,一撕就掉。

    只有钻进剧本皱褶里,把自己碾碎了再拼成另一个人,那口憋着的气才终于能喘出来。

    李导走过来时,影子斜斜切在他脚边。

    “许老师。”

    导演的嗓子有点哑,像被烟熏透了,“《安乐传》那本子……您真不再瞧瞧?男主的位置,您点个头,明天就能换人。”

    空气凝了一瞬。

    远处有马打了个响鼻,喷出的白汽在冷风里散成雾。

    片场角落的阴影里,恭俊的指尖掐进了掌心。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半个月了——从替身到武指,从清晨第一个到片场到深夜最后一个离开,所有汗水都渗进这片仿古宫殿的地砖缝隙里。

    可现在,李导的目光越过他,落在另一个人身上。

    许明正调整护腕的皮带。

    牛皮扣环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在骤然安静的片场里清晰得刺耳。

    空气里有灰尘、汗水和盒饭冷却后的油腻气味。

    远处道具组搬运兵器的金属碰撞声时断时续。

    “许老师。”

    李导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石子投入死水,“您再考虑考虑?男主的位置……始终给您留着。”

    这句话恭俊听过三次。

    第一次是开机宴上,李导举着酒杯对许明说;第二次是暴雨天拍外景,许明的替身摔伤了腿;现在是第三次。

    每一次,都像钝刀慢慢刮过他的喉骨。

    许明没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目光掠过恭俊所在的方向。

    那眼神里没有挑衅,甚至没有太多情绪,就像扫过一件道具、一截枯木。

    然后他笑了,牙齿在片场惨白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李导,”

    他说,声音平稳得像在念台词,“恭俊演得不错。

    我昨天看了他哭戏的片段——眼角的抽搐,嘴角的颤抖,节奏都抓得准。”

    他顿了顿,从道具桌上拿起一把未**的长剑,指尖试了试剑身的重量,“您选的人,不会错。”

    恭俊的呼吸滞住了。

    他看见李导脸上的期待像退潮般迅速消失,嘴角那点勉强的弧度垮下来,变成一道僵直的线。

    场务不小心碰倒了反光板,哐当一声巨响,所有人都惊得一颤,只有许明连眼皮都没抬。

    “可是许老师……”

    李导还想说什么。

    “骑马。”

    许明突然打断他,将长剑插回兵器架,金属摩擦发出悠长的嗡鸣,“我接十三爷这个角色,是因为剧本里那场草原戏。

    您记得吗?夕阳下策马狂奔,马鬃被风吹得像燃烧的火。”

    他拍了拍戏服下摆的灰尘,“为了那三分钟镜头,我学了两个月骑马。

    现在能在马背上翻身倒挂——这比演一百个王爷有意思。”

    李导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摆摆手,转身走向**,背影有些佝偻。

    副导演赶紧喊:“准备下一场!群演就位!”

    人群重新流动起来。

    恭俊站在原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上撞出空洞的回响。

    他看见许明走向化妆间,路过他身边时,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空气里残留着许明身上淡淡的薄荷膏气味——那是贴打戏膏药的味道。

    化妆间的门开了又关。

    恭俊终于挪动脚步,走到许明刚才站立的位置。

    地上有半截被踩灭的烟蒂,不是许明的,许明不抽烟。

    他蹲下身,盯着那截烟蒂看了很久,直到场记板再次敲响。

    “恭俊老师!”

    助理跑过来,“该您补妆了。”

    他站起身,膝盖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片场的灯全部亮起,刺得他眯起眼睛。

    远处,李导正和编剧低声交谈,手指烦躁地敲着剧本边缘。

    恭俊知道,今晚收工后,李导大概又会约许明吃饭。

    也许在影视城那家总是爆满的火锅店,也许在更安静的日料包厢。

    李导会点清酒,会给许明倒酒,会再次提起那个永远留着的男主位置——像念一句改不掉的咒语。

    而许明会笑着拒绝,像拒绝一杯太甜的饮料。

    理由永远是那些:角色没挑战,剧本太平,骑马更有趣。

    恭俊走进化妆间时,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

    粉底盖不住眼下的青黑,发套边缘的胶水痕迹像一道浅浅的伤疤。

    化妆师过来补妆,冰凉的粉扑按在脸上。

    他闭上眼睛,听见隔壁间传来许明和武指讨论动作设计的声音,笑声很轻,却穿透隔板。

    下一场戏是他和许明的对手戏。

    剧本上写:王爷怒斥侍卫,侍卫跪地请罪。

    只有三句台词,两个镜头。

    场记来敲门了。

    恭俊睁开眼,镜子里的人已经换上恭顺的表情。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推门走进片场刺眼的光里。

    许明已经站在定位点上,正在调整腰间的佩刀。

    看见恭俊过来,他点了点头,像对任何一个合作演员那样平常。

    导演喊了开始。

    恭俊跪下,地面冰冷的触感透过戏服渗进膝盖。

    他抬头念台词,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颤抖。

    许明俯视着他,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不,像在看空气。

    摄影机滑轨发出轻微的滚动声。

    这场戏一条过。

    收工时天已经全黑。

    恭俊卸完妆出来,看见许明的保姆车还停在片场外。

    车窗降下一半,能看见许明戴着耳机在听什么,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节奏。

    李导站在车窗外,弯着腰在说话,表情在路灯下显得模糊。

    恭俊拉开车门,钻进自己的车里。

    司机问:“回酒店吗?”

    他嗯了一声,靠在座椅上。

    车子驶出影视城大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许明的车还停在那里,李导依然保持着那个弯腰的姿势,像一尊逐渐冷却的雕塑。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经纪人发来的消息:“明天上午没你的戏,好好休息。”

    恭俊没有回复。

    他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拿到有台词的角色时,也是这样一个夜晚。

    那时他觉得,只要努力,总有一天——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剧组群里的通知:“明天下午三点,b组拍十三爷骑马戏,请相关人员准时到场。”

    许明的戏。

    恭俊熄掉屏幕,把脸埋进手掌。

    车厢里很暗,只有仪表盘发出微弱的蓝光。

    司**开了收音机,深夜电台正在放一首老歌,女声沙哑地唱着关于遗憾的歌词。

    车子拐进酒店地下停车场。

    恭俊下车时,看见电梯镜面门上映出的自己:疲惫,平凡,像一个随时可以被替换的零件。

    电梯上行。

    数字跳动:1,2,3……

    在五楼停住。

    门开时,他看见许明和李导站在走廊里。

    李导手里拿着剧本,许明抱着头盔——那是明天骑马戏要用的道具。

    两人似乎刚结束谈话,许明正转身刷房卡。

    “恭俊?”

    李导注意到他,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随即笑道,“才回来啊?辛苦了。”

    许明也转过头,对他点了点头,脸上是那种礼貌而疏远的笑。

    然后房门打开又关上,走廊里只剩下李导和恭俊。

    “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