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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摄像机等着捕捉他的侧脸，多少剧本的第一行只为等他点头。
男一号，大制作，这些词几乎成了他的后缀。
可他却出现在这里，在一个歌手的mV拍摄现场，饰演一个只有几句台词、几个镜头的配角。
原因所有人都心照不宣。
仅仅因为这个，这支尚未剪辑的短片已经在各个论坛的角落被悄悄搬运，预览链接下挤满了迫不及待的留言。
未播先火，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得能让很多人弯下腰。
薛之骞忽然觉得棚里的空调太冷了。
他想起自己为了这首歌熬过的夜，改过的旋律，那些在耳机里循环了千百遍的细节。
然后他看向对面——许明依然安静，仿佛这场因他而起的微妙对峙只是背景里无关紧要的杂音。
如果位置调换，薛之骞想，自己绝不会让这种僵持发生。
争执赢了又如何？输了呢？结果都指向同一个终点：失去。
失去这次合作，失去可能的机会，甚至失去更多看不见的东西。
这个圈子里，每一步都得用尺子量，用算盘打。
这么简单的账，她以为他不懂吗？
空气凝固成透明的琥珀，把三个人封在里面。
赵莉颖不再说话，只是那样站着，姿态已经给出了全部答案。
薛之骞依然没明白对方话里的意思。
“赵姐，我不太懂。”
他摊开手，声音里带着困惑，“我写的mV剧本不差，许明能来演男二号，难道不是好事？该给的酬劳一分不会少，为什么反倒要我谢他？”
赵莉颖轻轻笑了一声。
圈里谁不清楚呢——许明如今是风口上的人，身价最高，热度最盛。
多少导演捧着本子排队等他点头，只要他肯进组，戏还没拍就能先烧起一把火。
那个人自己就是流量。
“你倒是很自信。”
她语气平淡。
站在旁边的工作人员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连导演也沉默地立在原地，谁都没料到薛之骞这么能争。
先是和导演争执，现在又同赵莉颖较真，来来去去，拍摄的进度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五分钟的歌曲短片，能装下多少情节？靠的不全是演员在镜头前那点真本事么？赵莉颖望着他，心里浮起一丝不解。
难道他真以为，写出个五分钟的本子，拍完这段影像，自己就能被称作导演了？就算眼前站着的是业内公认的大导，剧本写得再精彩，最后不也得靠演员一帧帧演出来？观众要看的，终究是荧幕上活过来的人。
这时许明从旁边走了过来，脸上还挂着笑。
“既然你觉得是福气，”
他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那这话我也说清楚——这福气我接不住，谁愿意接，就让给谁吧。”
他本来就不想接这支mV。
主角也好，配角也罢，唱歌的短片从来不在他的考虑里。
后面等着他的电影本子摞起来能当枕头，何必耗在这里？要不是因为赵莉颖，他根本不会站进这个棚。
该给的面子，他已经给足了。
只是没料到，有人连这点道理都想不通。
导演怔住了，空气突然凝滞。
镜头前的节奏骤然停滞。
许明摘下耳返的动作很轻，却让整个棚里的空气凝住了。
导演举着分镜本的手悬在半空，喉结滚动了两下才挤出声音：“许老师，咱们之前不是都谈妥了吗？角色您要是不满意，男主的位置随时可以调整——”
“男主？”
许明嘴角弯起的弧度很淡，像冬日窗玻璃上呵出的白气，转眼就散了。
他目光掠过不远处正调整麦克风支架的歌手，那人侧脸的线条绷得有些紧。
一支mV罢了，何必较真。
更不必说某些钻进耳朵里的闲话，字字都带着刺。
他转向导演时，语气仍保持着恰当的温和：“您是个认真做事的人，下次有机会再合作。”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劝便是失礼。
导演干笑了两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也好。
今天实在对不住，耽误您时间了。”
其实他心里明镜似的。
换作是他，早在第一句阴阳怪气飘过来时便该转身走了。
以许明如今的位置，何苦在这方窄小的摄影棚里耗着？想邀他合作的片子，怕是能从这儿排到街尾去。
许明的目光这时落向场边那道身影。
赵莉颖正低头翻看台本，碎发垂在颊侧。
他走近两步，声音压低了些：“看来今天的安排得改改了。”
***
“我也有些乏，先回住处休息。”
他朝众人微微颔首，“祝各位拍摄顺利。”
场边响起细碎的抽气声。
几个举着反光板的工作人员面面相觑——这就走了？镜头都还没对上焦呢。
可导演都没再开口，谁还敢多话。
有人悄悄叹了口气，原本还盼着收工后能讨张合影，现在全落了空。
世事总这样，盘算得好好的，偏生横插一道变数。
赵莉颖合上台本站起身。
她怎会不明白，许明肯来演这个配角，全是看在她的情面上。
否则以他的身价，这类小制作连过眼的工夫都未必肯给。
“等我五分钟。”
她快步穿过杂乱的电线，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急迫，“就五分钟，行吗？”
许明已经走到门边，闻言回头。
棚顶的射灯在他肩头镀了层虚晃晃的光晕。”好。”
他应得干脆，“我去车上等。
别让这些杂事扰了你状态。”
赵莉颖轻轻摇头，声音放得很低：“别这样讲。
原本你可以舒舒服服待在酒店里休息，是我搅乱了你的心情。”
她说这话时神情专注。
没料到局面已到这一步，许明还在顾及她的情绪。
一股温热的暖流从心底漫上来，让她指尖微微发颤。
能遇见这样处处体贴的伴侣，她只觉得连空气都透着甜意。
许明转身离开时，整个片场静得像被抽空了声音。
所有工作人员屏住呼吸，连导演也立在原地没挪步。
这位当红演员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谁又有资格开口挽留？多少大制作的剧组抢破头想邀他参演，薛之骞这儿倒好，竟将人直接气跑了。
这事倘若传到网络上，他们剧组怕是要沦为全网的笑柄。
一个能让作品爆红的机会就摆在眼前，薛之骞却任由它从指缝溜走。
导演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赵莉颖脸上方才还挂着的浅笑瞬间冻结。
她抬起眼看向薛之骞，目光里凝着冰碴：“现在你满意了？连许明这个级别的演员都能被你气走，你可真有本事。”
“娱乐圈里男演员多得是。”
薛之骞别开视线，声音有些发僵，“他不愿客串男二号，我总能找到别人顶替。”
“说得对。”
赵莉颖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未抵达眼底，“演员那么多，不如你也重新物色个女主角吧。
这戏，我也不演了。”
薛之骞猛地扭回头：“你什么意思？你是女主角，你走了后续补拍的镜头怎么办？”
“我为什么不能走？”
她将手里的剧本轻轻搁在椅子上，“这支歌的mV上个月就拍完了。
是你非要改镜头、改剧本。
若不是念在旧日情分，我根本不会来补拍。”
话音落下，她不再多看对方一眼，径直带着经纪人朝出口走去。
女主角和男二号同时离开，这支mV还如何继续往下拍？
导演终于按捺不住，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
原本的演员阵容多么难得——都是眼下正炙手可热的艺人，由他们出演《天外来物》的mV，无疑会给歌曲带来巨大的关注度。
可薛之骞竟亲手将这份机缘推开，甚至一口气气走了两位当红演员。
导演此刻忽然明白了赵莉颖的选择，也明白了为何这么多年过去，薛之骞始终只能远远望着心中的女神。
演技比不上许明，处事手腕比不上许明，方方面面都差了不止一截。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薛老师，既然你都要重新找女主角了，那接下来的事，你自己看着办吧。”
导演将手中的分镜本合拢，纸张相触发出短促的脆响。”拍摄到此为止。
团队可以散了，定金不必退还。”
他的声音里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主创的决定便是信号。
周围那些原本凝滞的身影立刻活动起来，器材收纳的碰撞声、低声交谈的絮语迅速填满空间。
一些目光悄然投向始终坐在**侧后方的那道身影，那里此刻只剩一把空椅。
［总算能收工了。
］
［合作崩了也好，省得两边都难受。
］
［他走得倒是干脆。
］
［只是可惜了这次机会……不知以后还能不能请动他。
］
车厢内的光线被深色窗膜滤成一种沉静的昏黄。
赵莉颖拉开车门时，首先听见的是一段零散的弦音，不成调，却有种摸索中的专注。
许明靠在宽大的座椅里，膝上搁着一把木吉他，另一只手正用铅笔在摊开的笔记本上快速划写着什么。
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与偶尔拨出的单音交织在一起。
她怔在门边。
印象里，这个男人属于镜头、属于剧本、属于那些被精密设计过的悲欢离合。
她熟知他在聚光灯下的每一个棱角，却从未见过他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那片浅淡阴影，以及指尖按住琴弦时微微用力的关节。
“这是……”
她走近，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许明闻声抬头，笔尖停顿。”一段旋律突然冒出来，顺手记下。”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她未曾捕捉过的、属于创作者才有的松散兴致，“快完成了，想听听看么？”
对于她的提前离场，他没有流露出半分讶异。
仿佛这一切早在他预见的轨道之内。
有些合作，从第一句带着刺的话语出口时，便已碎裂。
他给过机会，对方亲手推开。
至于赵莉颖的选择——他从未怀疑。
当一个人必须在轻慢的旧识与沉默的守护者之间抉择，答案从来都清晰如昼。
更何况，那番刺耳的言辞之后，连她都蹙起了眉。
许明记得她当时侧过脸去的细微动作，那是一种无声的疏离。
权衡的天平早已倾斜。
“这首歌，”
她在他身侧坐下，目光落在那写满符号与字句的纸页上，“是早有构思，还是刚刚有的灵感？”
“从上车坐下那一刻开始的。”
他调整了一下琴弦，几声清越的音符跳出来，“好像也没想象中那么难捕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