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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莉颖想起自己最忙碌的那段日子,邀约像雪片,但能握在手里的不过两三张。
而他说的是几百份里挑出的五份。
空气里飘着发胶的化学甜香,她忽然意识到,那些被许明拒绝的剧本,此刻正堆在无数制片人的抽屉里,渐渐褪色。
“不会记混吗?”
她换了个问法,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戏服袖口的刺绣,“今天演将军,明天演书生,台词不会在梦里打架?”
造型师退开,许明转过椅子。
他眼里有种奇异的光亮,像深夜赶路的人看见远山轮廓。”打架才好。”
他说,伸手调整腰间的玉佩绦带,“越打越清醒。
你试过同时尝五道菜吗?味蕾反而更敏锐。”
窗外传来道具组搬运木箱的闷响。
赵莉颖沉默了片刻。
她想起自己曾经连续七十二小时拍摄后,在休息室的沙发上醒来,竟忘了自己演的是民国闺秀还是仙侠师尊。
那种剥离感像坠入冰水。
可眼前这个人,却在五个世界间跳跃如履平地。
“几百部……”
她喃喃重复,声音轻得像自语,“他们可真舍得给你递本子。”
“不是他们舍得。”
许明站起身,戏服下摆扫过地面积尘,“是观众的眼睛越来越亮了。
亮到能看清谁在敷衍,谁在拼命。”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初秋的风卷着片落叶飘进来,落在妆台上。”你看,叶子离开树的时候,也不知道会飘到哪里。
但每片都在飘。”
赵莉颖看着那片枯叶。
她忽然明白了他没说出口的话——所谓顶流,不过是风最大的那阵。
风会停,叶子终要落地。
能做的只是在飘的时候,记住每寸天空的样子。
“那……”
她清了清嗓子,化妆灯在她眼底映出两点光斑,“被你选中的天空,能分一片云给我吗?”
许明回过头。
窗外传来群演集合的哨音,悠长如鸟鸣。
他笑了,不是刚才那种镜中的笑,而是眼角泛起细纹,真切得让赵莉颖想起多年前第一次对戏时,他ng后摸着后脑勺道歉的模样。
“云一直在那儿。”
他说,“只是看谁愿意抬头。”
指尖划过平板屏幕时,许明的目光在那些滚动标题上只停留了半秒。
娱乐圈的热搜词条总像潮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而他的名字常被绑在“爆剧”
这两个字后面,成了某种甩不掉的标签。
压力?当然有。
每一次新戏开播,都有无数双眼睛等着看那所谓的“人设”
何时崩塌。
可奇怪的是,年复一年,他参与的片子总能在收视榜上掀起水花。
这真的只是运气吗?
窗外的城市浸在黄昏的光里,将玻璃染成暖金色。
许明放下平板,指节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
他清楚,运气从来只是最单薄的那层纱。
镜头前的每一个眼神,剧本里被红笔圈出的每一句台词,还有那些在无数备选项目里最终被挑中的故事——这些才是看不见的基石。
再好的演技也救不活一副空洞的骨架,这是行业里心照不宣的规则。
电话在此时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是赵莉颖。
接起后,那头的声音带着笑意,却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许老师,您可真是业界标杆。
连我手里这本子,您都瞧不上?”
许明靠向椅背,目光落在窗外渐次亮起的霓虹上。”您言重了。”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那项目本身不错,好好打磨,是有机会的。”
“既然不错,您为什么推了呢?”
赵莉颖的追问来得直接,“导演最初属意的男主是您。
是您工作室没接,机会才落到白锦庭那儿。”
听筒里有一瞬的沉默,只有细微的电流声。
许明能想象对方此刻的神情——大概微微蹙着眉,指尖无意识地卷着发梢。
他几乎能看见她接到剧本时的模样:初读时的欣喜,对角色设定的琢磨,还有确定合作演员后的那份期待。
所有这些,都在听到“许明拒演”
几个字后,蒙上了一层挥不去的疑虑。
一个被他拒绝的故事,还能有原先预想的前景吗?
这疑问恐怕已在她心里盘旋了许久。
“合同已经签了,”
赵莉颖的声音低了些,透出些无奈的实感,“就算前景不明,我也得走下去。”
许明轻轻呼出一口气。
网上那些喧嚣的议论,总把他塑造成某种神话,仿佛他指尖一点便能决定一部戏的生死。
营销号热衷于此,看客们追逐于此,甚至同僚也会暗自衡量。
那些藏在暗处的目光,何尝不是在等待神话碎裂的声响?但他从未将自己安置在那样的神坛上。
所谓“爆剧”
,剥开层层光环,核心不过是观众愿意停留的目光。
是那些目光将他推至如今的位置,让他得以在成山的邀约中,选出值得讲述的故事。
真正持续燃烧的,从来不是某一部戏,而是角色身后那个活生生的人,以及人们赋予他的所有想象。
“别想太多。”
许明最终说道,语气缓和下来,“剧本是骨架,演员是血肉。
白锦庭有他的诠释,你也有你的光芒。
最终能让观众记住的,从来不只是谁演或不演,而是故事本身有没有走进他们心里。”
他顿了顿,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呼气声。
“至于我,”
他望向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不过是恰好一直走在能被光照到的地方罢了。”
许明将手机搁到一旁,指尖在木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窗外的光线斜斜切过他的侧脸,在鼻梁处投下一小片阴影。
“那些捕风捉影的话,看看就罢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惯常的、让人放松的笑意,像午后晒暖的毛玻璃,“我们这行,今年刮东风,明年就可能转西风。
谁能说得准观众明天又爱看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掂量措辞。
去年荧屏上还满是衣袂飘飘的影子,今年就换成了西装革履的身影在会议室里穿梭。
潮流变得比季节更替还快。
“我手头的时间已经挤不出空隙了。”
他最终说道,语气转为一种更切实的诚恳,“不是剧本或别的什么问题,纯粹是日程表上再塞不进一片纸。
但我不是去你们剧组露了脸么?”
他抬眼看过来,眼里有点调侃的意味,“连我的眼光都信不过了?”
即便只在镜头前停留片刻,名单上终究会印下他的名字。
这就像一种无声的押注。
倘若那部戏最终没能激起多少水花,外界那些关于他“点石成金”
的说法难免会出现裂痕。
在这个圈子里站到某个位置的人,谁会拿自己苦心经营的东西当儿戏?
他希望对方能把肩上那看不见的担子放一放。
演员的本分是把交给自己的那段人生走完、说透,至于散场后观众是起身鼓掌还是悄然离席,那是另一回事了。
赵莉颖看着他说话时微微前倾的肩膀和专注的神情,嘴角弯了弯,轻轻点了点头。
***
**后的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咖啡味。
导演的眉头比前几日舒展开不少,现场走动的工作人员脚步也显得轻快了些。
有时,一个名字的出现本身就像一颗定心丸。
不远处的空地上,对话的余音还未完全散去,白锦庭已经走进了镜头划定的那片区域。
他的背脊挺得有些过于直,是一种全神贯注下的紧绷。
赵莉颖的视线从许明身上移开,投向那片被灯光照亮的中心。
她敏锐地察觉到,白锦庭此刻的状态与先前不同了——一种沉静的气场包裹着他,让他与周围杂乱的布景道具隔离开来。
上一次表演时浮在表面的那层躁动不见了,他像是真正钻进了角色的皮肤底下。
看来,某些带着刺的玩笑话,反而扎破了那层隔膜。
“瞧,”
她压低声音,用气音对身旁的人说,眼里闪着看好戏的光,“总算有点样子了。
接下来可是硬骨头,看他能不能啃下来。”
她的目光重新锁住片场中心,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成败就在此一举了。
要是再砸了,可再找不到台阶下了。”
指尖在剧本边缘无意识地敲击着,赵莉颖的目光没有离开过**。
她压低了声音,对着身旁的人说:“被那样不留情面地评价过,他若是再演砸,面子上恐怕真挂不住了。”
整个片场此刻静得能听见远处街道隐约的车流声。
所有的视线,无论是疲惫的还是好奇的,都聚焦在那个被灯光圈出的中心。
白锦庭正进行着他的第十次尝试。
先前的武打部分流畅得像一道掠过的影子,而现在,到了最考验人的部分——眼泪需要准时落下,情绪需要精准爆发。
坐在折叠椅上的导演,这次没有紧锁眉头。
他微微前倾,盯着六号机位的画面,嘴角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六号机,向左平移……慢一点,稳住。”
他的指令很轻,却清晰地传进每个相关人员的耳机里,“这个角度可以。
三号机先别动,等这个镜头结束,补一个全景。”
**的屏幕上,那张属于角色的脸上,泪水正毫无征兆地涌出,沿着脸颊的弧度滑落。
导演点了点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旁边的人说:“状态对了,情绪也到位了。
只要能把词说完,这条就能用。”
场中的那个人,已经完全将自己交给了另一个灵魂。
胸腔里翻腾的并非全是剧本规定的悲恸,还混杂着一丝灼人的不甘——那源于不久前听到的、毫不客气的批评。
那股不甘成了燃料,烧掉了犹豫和怯场。
他不能在这里成为谈资,不能让周围这些沉默的注视,最终化为背后的窃窃私语。
“为什么偏偏选中我……”
声音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泪水的湿漉漉的质感,“我已经什么都不剩了,为什么还是不肯放手?告诉我……这究竟是为什么……”
这一次的哭泣,不再是技巧的堆砌。
泪水是真的,肩膀的颤抖也是真的。
每一个字都裹挟着真实的哽咽,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这正是导演在开拍前反复描述,却又难以言传的那种“对”
的感觉。
外围的工作人员屏住呼吸,目光在演员和导演之间来回移动。
他们无法从画面上判断最终结果,但导演放松的后背和脸上那抹罕见的轻松,已经传递出明确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