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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数：五部戏的合同压在案头，墨迹未干。
这个数字沉甸甸的，压在胃部上方。
场记板“咔”
地响了一声。
视线那头，有人从临时搭建的板房后面转出来。
是白锦庭。
他身上的衣服很新，新得有些扎眼，布料挺括却朴素，颜色像洗过很多次的旧墙灰。
脸上干干净净，头发软塌塌地贴着额角，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件忘了上釉的陶坯，灰扑扑地立在那儿。
这模样对了，剧本里那个走投无路的年轻人，就该是这样。
空气里的尘埃在灯光柱里缓缓浮沉。
许明站在原地没动，只是目光落了过去。
按照那几张薄纸上印着的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很清楚：一个走投无路的人来求援，而拥有筹码的人给出了他的价码。
帮助可以用别的东西折算，比如疼痛，比如尊严。
很简单的算术，一巴掌换一个救命的数字。
白锦庭朝他走过来，脚步不快，甚至有些迟滞。
片场太静了，能听见他鞋底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他在几步外停住，头微微低着，视线落在许明锃亮的皮鞋尖上，喉结滚动了一下。
“可以借一步说话吗？”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气音。
许明没应声，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侧身往旁边布景的阴影里让了半步。
那里光线暗一些，机器的嗡鸣声似乎也远了。
“我父亲在医院里。”
白锦庭开口，语句简短，像在背诵，“需要一笔钱，数目不小。”
他抬起眼，很快又垂下去，盯着自己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着白。
许明的目光掠过对方微微颤抖的手腕，又移开，望向远处道具组堆放的杂物。
他开口，声音平稳，没有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钱，有。
规矩，也有。”
白锦庭的肩膀绷紧了。
“一巴掌，一千。”
许明继续说，字与字之间留有短暂的空白，像在等待回音，“你要多少，自己算。
算好了，告诉我。”
风从敞开的门口灌进来，带着外面尘土和电线胶皮混合的气味。
白锦庭的呼吸声变重了，胸口起伏着。
他依旧没抬头，只是那只攥紧的拳头，指节更白了，几乎要透出皮肤下的青色血管。
阴影里，许明静静地等着。
片场那头，导演抱着胳膊，眼睛盯着**，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
没有人说话，只有机器运转时低沉的电流声，像某种巨大的生物在缓慢呼吸。
时间一秒一秒地爬过去。
白锦庭挪动脚步，在许明身侧站定。
裁剪精良的深色西装裹着许明的身形，每一道折痕都透着冷硬的光泽。
他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软的棉质上衣和磨白了边的裤子，此刻像一层剥不掉的旧皮，紧贴皮肤。
空气里飘着化妆品的粉味和布料熨烫后的焦糊气，两种气息混在一起，钻进鼻腔。
他垂下眼，看了看自己挽起的袖口，那里有一处不易察觉的脱线。
“头一回，”
他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又像说给旁边的人听，“摊上这么……拮据的模样。”
他顿了顿，抬起脸，目光扫过不远处忙碌的剧组人员，“其实我套上那些笔挺衣裳，也不差。”
念头无声无息滑过去——若是那些人见到他另一副装扮，会不会也掀起类似的声浪？只是那都是后头几集的事了，现在想，太早。
许明的指节压着摊开的剧本纸页，边缘有些卷曲。
旁边的话飘进耳朵，他嘴角扯了一下，没发出声音，只摇了摇头。
都什么时候了，心思还能飘到那上头去。
他视线落在接下来的几行字上，墨印的方块字密密麻麻：富商挥掌，接连二十下，掴在对方脸上。
开拍前，他已经跟导演透过底。
他的戏，不用替身，不玩虚招。
碰到肢体冲突，那就得实打实地来。
挨揍或者揍人，假了，镜头捕不到那股狠劲，观众也尝不出滋味。
所以待会儿，他的手掌得一次次切实地吻上白锦庭的侧脸。
二十下？或许情绪到了，还不止这个数。
这个念头让他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很多年前，也是片场，灯光烤得人发晕。
那时他刚踏进这个圈子，名字没人记得，演的是个跟在人后头、时常挨揍的小角色。
而当时站在镜头**、被光环裹着的人，正是白锦庭。
那人一身甲胄，演的是号令千军的将军。
许明记得清楚，有好几回，对方的拳头或者道具，结结实实落在他身上，带着风。
剧情需要？他当然明白。
可白锦庭那会儿也是亲身上阵，没找替身，没借角度。
这么多年过去，两人又站在了同一块场地上。
只是境况早已翻了个儿。
如今许明的名字挂在热搜，响当当的，走到哪儿都有人追着喊。
地位、风头，早把对方甩在了后头。
轮到他了。
轮到他的手掌扬起，带着风声落下。
剧本上白纸黑字写着二十，那就一下不能含糊。
他得让白锦庭也尝尝，皮肉隔着空气绷紧、然后骤然接触是种什么滋味。
不能替代，不能虚晃。
许明合上剧本，纸张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他转向身旁那个穿着旧t恤的身影，开了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
“白锦庭，你穿西装究竟什么模样，我不清楚。”
许明咧开嘴，露出两排牙齿。
他身旁的赵莉颖也弯起眼睛，肩膀轻轻颤动着。
先前读到剧本里那段要连续扇二十记耳光的戏时，她确实替白锦庭捏了把汗。
二十下，实实在在的接触，既不能用替身遮掩，也不能靠借位糊弄。
导演竟敢这样安排，手笔够辣。
白锦庭原本有些走神，听见许明的声音才回过味来。
他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许老师，您就别提醒我了。”
他声音里带着无奈，“接下来要拍什么，我怎么可能忘。”
那是今天收工前的最后一场。
想到即将落在脸上的二十个巴掌，白锦庭后颈有些发麻。
一遍不过就得重来，再二十下。
他必须一次通过，否则明天顶着一张肿脸，镜头根本没法对准他。
“许老师，”
白锦庭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嗓子，“等会儿下手……能不能稍微收着点劲？”
许明摸了摸下巴，眼底的笑意没散。”收着劲？那导演要的味道可就出不来了。
保不齐还得再来一条。”
还得重拍？白锦庭喉结动了动，没再吭声。
求情没用，这场戏成败全看两个人的配合。
一个要挥出狠戾，一个要接住痛楚。
谁掉链子，导演的“咔”
声就会斩断进程，然后一切从头开始。
白锦庭垂下眼，目光落在剧本那几行字上。
哪怕只有一句对白，他也得嚼碎了咽下去，不能让它成为整场戏的裂缝。
片场那头传来导演的招呼。
器材已经架稳，光线调妥，只等演员就位。
导演搓了搓手，朝这边扬声道：“两位，准备得差不多了吧？咱们抓紧时间。”
许明剩下的拍摄窗口不到四十分钟。
这场戏看似简单——不到十句台词，动作也单调。
可越是这种戏，骨头里的功夫才藏不住。
许明下颌微动，算是应下了。
他等在门廊阴影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几乎听不见。
三秒。
导演竖起三根手指，又一根根蜷回掌心。
空气凝住了。
六个黑沉沉的镜头从不同角度探过来，像蛰伏的兽。
左边那个对准他腰线以下，右边那个锁着肩颈线条，正前方最近的那只眼睛，直直盯着他眉宇之间。
只是迈步、穿堂、落座——寻常动作罢了，却要拆解成这么多碎片。
他想起导演先前的话：得走出钱的味道，还得走出让人挪不开眼的架势。
“三号和四号，同步。
别撞。”
导演的声音压得很平，像刀片刮过金属，“六号，脸交给你。
特写别抖。”
场记板落下脆响。
他抬脚。
皮鞋底叩在大理石地面上，一声，又一声，节奏自己跳了出来。
身后跟着几道沉默的影子，是剧本里写的随从。
光线从高窗斜切进来，把他行走的轨迹照得一段明一段暗。
他能感觉到右侧镜头正贴着西裤的褶皱移动，也能感觉到正面那个冰凉的圆点始终钉在鼻梁上方。
沙发在七步之外。
深色皮革，扶手宽阔。
他记得导演的要求：不能看镜头，不能显刻意，但要让每个镜头都捕到该捕的东西。
于是左脚迈出时肩稍向后沉，右手自然垂在身侧，指节微微曲着。
第三步，窗外的光正好掠过他半边脸颊，他让那光停留了一瞬，才继续向前。
空气里有灰尘浮动的味道，还有电子设备发热的淡淡焦气。
第五步。
左侧的摄像机几乎要蹭到他肘部。
他听见机器内部细微的马达声，像昆虫振翅。
第六步，沙发边缘已经触到膝弯后侧。
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将右手缓缓搭上扶手，用掌心先感受皮革的凉与韧，然后才让身体沉下去。
坐稳的刹那，所有镜头同时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鸣——那是焦距最后锁定的声音。
导演没喊停。
场中只有呼吸声，和某个摄影师调整支架时轻微的金属摩擦音。
许明保持着落座后的姿态，背脊没完全靠实，左手虚虚搭在另一侧扶手上。
他知道此刻六只眼睛正从不同方向吞噬这个画面：腿的摆放角度，肩线的弧度，下颌扬起的程度。
“过。”
导演吐出这个字时，许明才让胸腔里那口气缓缓泄出来。
他看见**后有人点头，有人在本子上划了一下。
这场戏成了，用一镜到底的方式，把他从门口运到沙发上的三十七秒封存了起来。
后面还有无数镜头等着，但第一个坎儿算是迈过去了。
他松开握在扶手上的手指，皮革表面留下几道很浅的压痕，很快又平复如初。
场记板落下前，最后几句交谈散在空气里。
有人保证会听从安排，有人提到三号机位，语气里带着收工的期盼。
导演没有回应，只盯着**。
今天最后一镜了，所有人都想早点结束。
“全员就位，最后一场，开始。”
声音落下的瞬间，那个男人已踏入光区。
片场嘈杂的背景音似乎被一道无形屏障隔开，他迈步的节奏改变了周围空气的密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