刁凤仙那张脸地一下就白了，紧接着又地红了起来，白一阵红一阵，跟川剧变脸似的。
她攥着筷子的手指收紧了，仔细看的话，还可以看到那筷子头都在微微颤抖。
她瞬间觉得自己委屈极了——她肚子里还怀着祁家的血脉呢！
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算她今天做了些不恰当的事，可她肚子里这个孩子总是祁家的种吧？
她怀着孩子辛辛苦苦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们怎么能这么对她？
她地一下站了起来，那椅子腿在地上划拉出刺耳的一声吱——。
她也顾不上自己还在装鹌鹑了，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怒气和委屈，扬声就开了口，
“妈！爸！你们把我娘家两个侄子给送走了？
天都这么晚了！况且外面天这么冷还下着雪，你们怎么忍心的？！
他们是两个孩子！
那么晚把人送走，万一冻出个好歹来怎么办？
还有，这天黑的早，要是这路上出了啥事可怎么办。
建党和建设可是我大哥留在世上唯二的血脉了！
你们怎么可以没有经过我同意的情况下，就这样把人送回去了？
你们这样做，让我以后在娘家怎么抬得起头来做人！
项雅本来心情刚刚恢复一点，被她这一嗓子喊得脸又瞬间沉了下来。
她不紧不慢地掀起眼皮，抬头看着自己这个一直脑子犯浑，还有些不着四六的大儿媳。
在众人屏息凝神间，项雅终于语气淡淡，开口说话了，
“这家到底是你在当，还是我在当？都说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这年头，还是快过年了，谁家粮食是宽裕的？
不都是有好东西都要留到过年那几天吃？”
项雅的声音语气甚至都没有什么起伏，可好似每个字重若千斤地砸在刁凤仙脸上，
“你别想再替你那个妈狡辩了。
都是千年的狐狸，搁这跟我玩啥聊斋呢。
也别说你不知道你亲妈打的什么主意。
谁家做得出来，过年前这几天把两个半大孩子送到亲家给养着的这种事？
还是说，我真误会她了。
那你说说，你妈给你留了多少钱和票来供着那两个混小子吃喝的？
刁凤仙被她这句话噎得脸一红，张了张嘴想反驳，可事实她妈确实没有留下来钱票。
在这事上确实不占理，刁凤仙脑子转了几圈，只好换了个角度，脖子一梗，高声嚷嚷，
“就算我妈是有点小心思。
可她那也是为了我两个大侄子好！
我们家条件好，让他们在这儿过几天舒心日子怎么了？！
哪家日子不都是亲戚之间互相帮扶着的。
这平日里关系不走动，日后用得上的时候，再走动不成吗？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的话在理，那声音也跟着越来越大：再说了，我还没出嫁的时候在娘家，也是看着他们出生、抱过他们、给他们洗过尿布的！
我们姑侄之间的感情不一样！
他们是我的至亲的侄子，跟我这个亲姑姑亲近些，过来住几天有什么不可以？
妈你就是见不得我好过，还连夜让爸给他们送回去！
说破了天，你不就是抠搜，心疼那点子粮食吗？
他们两个小孩子又能吃多少？
她说着说着，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小声嘀咕了一句：“妈，就你这样的还是妇女主任，还是干部呢。
怎么就那么点觉悟……都不知道你当初是怎么当选上的……
虽然项雅活了大半辈子，可耳不聋眼不花，刁凤仙的那话她是一字不落地听进耳朵里。
项雅只觉得胸口一股火“腾地就窜了上来,烧得她整个人都燥了几分。
她以前也经历过婆婆的冷脸和磋磨，知道当儿媳妇的有多不容易。
所以轮到她自己当婆婆的时候，她虽说不至于当一个二十四孝好婆婆，但至少她从来没有磋磨过儿媳妇。
她想着，都是女人，何必为难女人？
自己淋过雨，想着给人家撑伞。
可她万万没想到，她的宽容反而养大了刁凤仙的胃口。
这刁凤仙进门这些年，从最开始的小心翼翼到后来的慢慢试探，再到现在的明目张胆，一步步得寸进尺。
如今竟然敢当着全家的面这样跟她这个当婆婆的说话——
目无尊卑，现在还骑到她头上屙屎屙尿来了！
项雅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那力道大得惊人，桌上的饭菜碟子都被震得跳了一下。
汤碗里的汤汁荡出来，泼在桌布上洇开一片深色的印子。
那的一声闷响把屋里所有人都惊得一愣，连祁兴民都放下了筷子。
“我看你是舒坦日子过久了！”项雅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怒意，
“你这个当人儿媳妇的，都敢这样跟你婆婆说话了？！
我看你这性子，给你好脸色是说不通的了。
只要对你好一些，你就顺着竿子往上爬，得寸进尺！
幸好子康都有我看着，不然都不知道被你带成什么样！”
她指着刁凤仙的鼻子，那手指头都在微微颤抖：“你自己摸着良心说，你进门这些年，我什么时候亏待过你？
你之前生子康的时候，虽然我没有伺候月子，可是我也是请了大院里头的婶子来照顾你。
那会子哪个见了你脸色不说你月子里养得好，还把之前落下的一些病痛给养好了。
还有，你们自打结婚了，我们就已经分家，算是两家人了。
可你们一家三口一直吃家里的用家里的，我对你们摆过脸色，冷过脸没有？！
你当我是那等磋磨儿媳妇的恶婆婆？
你自己凭良心说，我项雅对你刁凤仙，有过一点对不住的地方没有？！
刁凤仙被她这一通吼震得往后缩了两步，可那股子犟劲儿上来，她又梗着脖子顶了回去：“你……你即使没亏待我，可你也不能这样对我娘家侄子！
他们是我亲侄子，他们可是喊我姑姑的呀。
你这说的压根就是两码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