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并没有进主殿。
落在命轮星穹织梦天宫的外围，一座悬浮在星穹边缘的观礼台上，这里视野极好，能把整座天宫收入眼底。
骊龙跟在他身后。
从踏入天宫范围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再说话了。
杨军回头看她一眼。
这女人脸上没有半点回家的欣喜，反而像被押着上刑场，浑身都透着一股不自在。
“怎么，自己家都不认识了？”
骊龙没接话。
她站在观礼台边缘，低头看着下方。
命轮星穹织梦天宫，比她记忆里的样子，大了何止万倍。
当年她离开的时候，这里还只是杨家早期分下来的一块星域，天宫刚起了个架子，军团不过几十亿，附属文明零零散散，连像样的神阵都没。
现在呢。
一眼望不到头的军团阵列，从星穹这一头，一直铺到那一头。
百万九阶，千万八阶，七阶以下不计其数。
军阵最前方，一排排重装战体悬浮在虚空中，每一尊都散发着不弱于银河系巅峰强者的气息。
更远处，数百座战争堡垒缓缓转动，堡垒表面的法则纹路与天宫上空的星穹遥相呼应，形成一套完整的攻防体系。
骊龙怔怔地看着。
这就是她的天宫。
被儿子经营成这个样子的，她的天宫。
“怎么，不认识了？”
杨军又问了一遍。
骊龙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我走的时候，没这么大的。”
“你走的时候，杨至龙才多大。”
杨军背着手，语气平淡：“你自己算算，你走了多少年，他就替你守了多少年。”
骊龙不说话了。
杨军也不催她。
有些事，得她自己去面对。
母子之间这道坎，谁也替不了。
——
迎接的动静，比杨军预想的还要大。
杨至龙来的很快。
没有虚礼，没有多余的排场，就是带着天宫幕府的一众高层，从主殿方向列队而出。
他的身形跟杨军完全不像，完全是另一种战力神威的体现，挺拔，沉静，眉宇间压着一股极淡的威压。
一身黑金色永恒战甲，散发着恐怖的气场，让人不敢直视。
“父亲。”
杨至龙先向杨军行礼，声音平静。
“母亲。”
他又转向骊龙，微微躬身。
礼数周全，挑不出半点毛病。
骊龙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杨军看在眼里，心里叹了口气。
这两母子，生分得连一句寒暄都接不住。
“进去说。”
杨军抬脚，率先往主殿走去。
杨至龙侧身让开，等父亲和母亲都过去了，才带着人跟上。
一路上，骊龙的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曾经的天宫旧人，一个都见不到了，或者说，都不在这里，几百年的变迁，发生了很多很多。
那些熟悉的面孔，早就被杨至龙换了个干净。
现在跟在他身后的，全是她叫不出名字的新人。
看她的眼神，恭敬，却没有半点亲近。
骊龙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回家了。
是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顶着个天宫之主的名头，被一群不认识的人，当成一尊牌位供着。
主殿极大。
穹顶是整片固化的命运星图，星图缓缓流转，把殿内照得一片银白。
杨军坐上首，骊龙坐他旁边。
杨至龙没有坐，站在殿中，让人把一摞一摞的东西搬了上来。
账册。
军团编制。
附属文明名录。
资源收支。
天宫近三百年的所有大事记。
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摆在骊龙面前。
“母亲既然回来了。”
杨至龙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楚得很：“这些东西，本就该您过目。”
骊龙看着面前那堆成小山一样的册子，无言以对。
杨至龙也不急，他就站在那儿。
殿内安静下来。
骊龙沉默了一会儿，还是伸手，拿起最上面那本。
翻开。
第一页，是命轮星穹织梦天宫的总纲。
天宫主域，一万六千光年。
直辖军团，万亿，九阶百万..........。
附属文明，三千七百余，高级族群文明一百三。
万族盟名额，两个。
贵族镇守府，三百十九。
骊龙越翻，越沉默。
她走的时候，天宫连这里面的零头都不到。
现在，全有了。
“这些年，辛苦你了。”
“不辛苦。”
杨至龙答得很快，快得没有半点温度。
“都是分内事。”
骊龙又没话了。
杨军坐在上首，看着这对母子，忽然有点想笑。
明明一个是九阶巅峰，一个是快十一阶的至强，站在一起，却像两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
“行了。”
杨军开口，打破殿内的僵局。
“天宫的事，以后有的是时间看，今天来，不是听你们汇报的。”
他看向杨至龙。
“你母亲刚回来，对天宫不熟。你带她四处走走，熟悉熟悉。”
杨至龙点头。
“是。”
骊龙却坐着没动。
杨军看她一眼。
“去。”
骊龙这才起身。
母子二人一前一后，往殿外走去。
杨军看着他们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哪是母子。
分明是两个被硬凑到一起的陌生人。
——
出了主殿，杨至龙走得很慢，始终比骊龙落后半个身位。
天宫太大，真要一处处看，几万年都走不完。
杨至龙只挑了几个紧要的地方。
军团驻区。
护宫神阵核心。
附属文明联络殿。
每到一处，他就停下来，简单说几句。
骊龙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谁也捅不破。
最后，杨至龙把她带到了天宫最高处。
一座悬在星穹顶端的祭台上。
站在这里，能把整座天宫尽收眼底。
“母亲。”
杨至龙忽然开口。
“您知道，我为什么要把天宫建成这样吗？”
骊龙看着下方，没说话。
“因为您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下。”
杨至龙的声音很平，平得听不出情绪。
“只留了一座空壳，和一个名分。”
“我那时候就在想，总有一天，要把它填满。”
“让所有人知道，命轮星穹织梦天宫，不是谁都能踩一脚的地方。”
骊龙无语。
“至龙……。”
“母亲。”
杨至龙打断她，转过身，看着她。
“我不怪您。”
“真的。”
“您有您的路，我有我的。”
“但既然您回来了，有些事，总要有个了断。”
骊龙心里一紧。
“什么了断？”
杨至龙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手，掌心翻转。
一方漆黑的帝印，从他掌心浮现。
帝印不大，四四方方，通体漆黑，表面刻满了细密的星纹。
它一出现，整座祭台都静了一瞬。
命轮星穹织梦天宫的神印。
骊龙瞳孔一缩。
“接着吧。”
杨至龙把神印递了过去。
“这本来就是你的。”
骊龙看着那方神印，没接。
“什么意思？”
“两个选择。”
杨至龙的声音依旧很平。
“接印，天宫归您，我退回幕府，军团，附属，资源，一样不碰。”
“不接，神印归我，天宫在实际上，并入我的幕府。”
骊龙猛地抬头。
杨至龙看着她，眼神很静。
“天宫之主，要么是真的，要么就不要，占着名分不管事，对谁都不公平。”
骊龙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杨至龙也没有催。
他就那么举着神印，等着。
风从星穹深处吹来，吹得他黑金战袍猎猎作响。
骊龙忽然发现，这个儿子，她真的不认识了。
完全跟她想象的不一样。
——
杨军没有跟去。
他留在主殿，让智慧女神把命轮星穹织梦天宫近三百年的重要节点调了出来。
一条一条，看得很快。
杨至龙这些年，确实不容易。
骊龙刚走那会儿，天宫就是个烂摊子。
杨至龙那时候是什么情况，被李雨心打压，被杨军打压，被各种排挤，很难的。
但硬是一个人，把摊子接了下来。
一边修炼，一边整军，一边跟那些伸过来的手周旋。
等杨军再注意到他的时候，命轮星穹织梦天宫，已经稳了。
“家主。”
智慧女神的声音在意识海响起。
“杨至龙把神印取出来了。”
杨军没有意外。
“知道了。”
他早就料到，杨至龙会走到这一步。
这孩子，太像他了。
不吵，不闹，不翻旧账。
就是把选择权递到你面前，逼你自己选。
选对了，皆大欢喜。
选错了，他也不会说什么，只是会做什么，谁也不知道。
杨军闭了闭眼。
“你说，骊龙会怎么选？”
“按照骊龙殿下的性格推演，接印的概率，不足三成。”
智慧女神答得很快。
杨军笑了一下。
“我也这么觉得。”
他站起身，往殿外走去。
“所以，我得去一趟。”
杨军到祭台的时候，母子两个还在对峙。
骊龙没有接印。
杨至龙也没有收。
一方神印，就那么在两人之间悬着。
杨军看了一眼，没说话，走到祭台边上，背对着他们，看向下方那片一眼望不到头的军团阵列。
风很大，吹得他衣袍翻飞，但感觉很不错，颇有一种飘飘欲仙的意味。
“接不接，你自己选。”
杨军只说了这一句。
然后，他就真的不再开口了。
骊龙看着他的背影，又看向杨至龙。
杨至龙依旧举着帝印，一动不动。
像一尊石像。
骊龙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这么为难过。
在主人身边的时候，她从来不用选。
主人说什么，她就做什么。
几千万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可现在，站在她面前的，一个是她的夫君，一个是她的儿子。
两个人都要她自己选。
她选不出来。
“我……。”
骊龙张了张嘴。
神印，终究没有接。
“我还没准备好。”
杨至龙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收回神印，点了点头。
“好。”
没有失望，没有愤怒，甚至连一点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那就等母亲准备好。”
他收起，退后一步。
“天宫，我继续管着。”
骊龙低下头，不敢看他。
杨军站在祭台边上，始终没有回头。
——
杨军走的时候，没有带骊龙。
他让人把骊龙留在天宫，自己一个人回了天后神域。
有人会奇怪，你之前给张薇薇，给命鸿仙，那么多好东西，这一次，怎么对骊龙没什么补偿？
开什么玩笑，骊龙这种人，杨军骂她还来不及呢，给什么东西。
当然，感情还是有的。
杨军在早期最困难的一段时间，都是骊龙跟他相依为命，帮他炼制十三阶至宝终极超脱母孕巢穴神宫，其中的情分，无法言说。
这也是容忍她到现在的原因。
否则，就凭借她如此无视自己，杨军早就把她打入神狱了。
真当我是舔狗啊。
另外，还有命鸿仙，和杨至龙的原因。
不得不说，有儿子跟没儿子，那是真有很大区别。
如果不是有杨至龙，骊龙不会是这个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