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克夏走了。
天台上只剩杨军一个人。
风从山谷里漫上来，带着草木和露水的气息。
搁在几百年前，这样的夜，他能坐一整晚，什么也不干，就那么坐着，听风，听虫，听远处女仆们低低的笑声。
那时候他还不是帝尊，甚至连超凡都不是。
他就守在这六个山谷里，守着老婆孩子，守着几间木屋，日子过得慢，也过得踏实。
他忽然想起刚进山谷的那一年。
那时候山谷里就他一个人，连个说话的对象都没有，只能对着山，对着水，对着一条黑狗。
他那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一天能安安稳稳地活着，不被人追，不被人杀，把身边的人护住。
现在这个愿望，早就实现了。
可实现得太彻底了，有点超标，反而有更大的麻烦，这谁能想到。
当什么都拥有，什么都得到，那得多无趣。
那些活了几百亿年的老古董，都是靠什么维持心态和意志的？
其实，这个话题在很早的时候，杨军就有过思考，当时还为此做了不少准备。
有人可能会觉得，帝尊这是矫情。
都无敌了，什么都到手了，还嫌日子没意思，这不是凡尔赛是什么。
杨军自己清楚，这不是矫情。
这是真事。
而且，这件事他不但想过，还想得极早。
早到什么时候。
早到他连长生经的门槛都没摸明白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在蓝星山谷。
人这一辈子，最怕的到底是什么。
是死吗。
不全是。
真正最怕的，是活够了。
就连普通人区区几十年的生命，都有无数次轻生的念头，更别说长生者。
长生者的敌人，从来不止来自外面。
更大的那一个，在自己心里。
所以，从那时候起，他就开始做准备了。
准备什么。
准备将来有一天，自己活腻了，还能给自己找点事干。
有人可能不理解，活腻了还硬找事干，那不是准备，那是遭罪。
话不能这么说。
你让一个活了几千年，几万年，几十亿年的人，始终吊着一颗年轻的心，这才是真的为难人。
所以，得提前给自己留后手。
现在回头数一数，后手他还真留了不少。
——
第一件，是夺基道果神分术。
这门秘术，是他亲手推演出来的。
说来也简单。
就是把自己的根基，天赋，境界，心灵，神魂，灵魂，全部糅到一起，凝成一枚分身道果。
这枚道果，就是他本人，跟本体没有分毫差别。
可效果很怪。
道果继承了全部的神秘本质，却没有战力，没有记忆。
本体留住了战力，智慧，记忆，却把那份神秘和灵性，分了出去。
有人可能会问，那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他。
都是，也都不是。
只有二合一，才是完整的杨军。
当初他为什么非要搞出这么一门东西。
说白了，就一个字。
怕。
怕自己将来晋升至强，扛不住岁月变迁带来的那股孤寂。
杨军见过那种人。
紫羽灵，就是一个。
一个活到后来，久到连活都不想活了的恐怖强者。
这不是危言耸听。
人越往上走，能说得上话的人就越少，能让你心跳一下的事就越少。
到最后，连敌人的刀，都变得索然无味。
那种空，比死还难受。
所以他要给自己留一条路。
道果在的时候，本体是空的，少了一半的灵性。
可也正因为空，才腾出了地方，去装新的东西。
道果出去走，去看，去经历，对宇宙一直保持好奇。
本体留在后头，收记忆，收感触。
第一次用，是跟阿灵。
后来，是喜娃。
等到道果回归那天，战力是圆满了，可那孩子最后的记忆和留恋，也跟着一起涌了进来。
一个人活了几十年，从头到尾，全塞进杨军脑子里。
那滋味，酸，涨，堵。
说不上好受。
可也正是那一次，杨军明白了一件事。
人活着，靠的不是拥有多少，是心里头还挂着什么。
道果这一门，能让他挂着，却不能让他一直挂着。
因为道果终归是要回来的。
回来一次，挂一次，痛一次，然后就又空了。
一门宇宙巅峰级别的修炼侧秘术，被他拿来治无聊。
传出去，整个拉尼亚凯亚都得疯。
那些为了长生拼了几百万年的老怪物，要是知道有人拿长生体系里最顶级的术法来解闷，怕是要当场气死。
他不在乎。
——
第二件，是心灵伟力。
这是长生经里最要紧的东西，没有之一。
——
第三件准备，说出来更不像话。
他故意留着敌人。
当年的人类议会，他明明一巴掌能拍死，偏偏留着。
当一道风景线，当一点情绪价值。
养虎为患。
对，也不对。
用杨军自己的话讲，这叫养寇自重。
留着敌人，不是为了不打，是为了让自己有个念想，有个对手，有个第二天醒来还愿意睁眼看看这世界的理由。
到了今天，终焉联盟，母巢，许愿一族，其实都是一样的道理。
如果有一天，敌人真的全没了，他都不知道自己第二天睁开眼，该干什么。
这听起来很离谱。
可对一个什么都能得到的人来说，这是实话。
——
还有第五件，第六件，等等，说出来就更琐碎了。
比如收集。
杨军还有个毛病，看见好东西就想往家里搬。
至宝，功法，神茶，奇物，一个不落。
宇宙里的好东西，堆满了天神家族的宝库，他自己都数不清。
可他真就每一样都喜欢吗。
不见得。
他要的是那个收的过程，是那点又弄到一件的满足。
真到手了，往往就丢进库房，再想不起来。
再比如，他喜欢看别人折腾。
骊龙爱看剧，血龙王爱看剧，后宫各房明争暗斗，他坐在上头看着，比看什么宇宙奇观都有滋味。
说穿了，这也是一种消遣。
给一颗闲着的心，找点事干。
再往后，他还试过不少法子。
这些法子，一个比一个新鲜，也一个比一个短命。
这些准备，一样一样摆出来看，一时都挺管用。
可现在，全都不太管用了。
说到这儿，还得提一件事。
当年他为了这事，其实还正儿八经地问过金手指。
他让金手指搜，怎么才能让一个长生者，一直保持心态和意志。
金手指给回来的方案，厚厚一沓。
道果，分身，沉睡，切割，遗忘，轮回，换壳，封忆。
密密麻麻，五花八门。
杨军当时还挺得意，觉得路子真多。
可现在回头再看，他忽然品出味来了。
那一整沓方案，全是术。
没有一条，是道。
金手指能给他一切办法，唯独给不了他一个能根治的方案。
这也是他现在才想明白的事。
这些年，他也专门留意过别人是怎么活的。
有的至强活了不知道多少亿年，靠的是守。
守着一个星系，守着一族人，一年一年地熬，熬成了习惯，习惯成了本能。
也有的，是靠坚定而伟大的意志，强行依靠天赋和伟力来抵抗这种时间的璀璨。
更有的，是为了不断的进化，强大。
不管因为什么，他们都有自己的理由和目标。
但杨军，有什么？
想来想去，好像也只有一个，怕死。
说到这儿，又得岔开一句。
他现在正打算造的那个双生体，跟道果，其实不是一回事。
有人可能会奇怪，不都是分身吗。
殊不知，区别大了。
道果，是他为了解闷造的。
出去的是灵性，留下的是战力。
新版的夺基道果神分术更是有其他作用，已经脱离了最初的想法。
而双生体，是他为了保命造的。
出去的是战力，留下的是退路。
一个治心，一个保命。
两码事。
不能混为一谈。
——
他还想到一样东西。
传承。
气运神网刚建起来，杨家的血脉，一代一代往下走。
他管不了自己活多久，可他管得了这个家活多久。
看着这个家从几个人，变成几万人，再变成几十万，几百万，这本身就是一件能让他一直睁着眼的事。
这算不算一条路。
杨军想了想，算。
可总有腻的时候，就比如现在，他就已经没什么兴趣了。
当初在蓝星山谷的时候，杨二代每一次出世，都是杨军最激动的时刻，甚至为此专门跑一趟美利坚，去请全世界最顶级的妇科医生来。
费尽心思。
但当子孙越来越多，他就越没什么感觉。
未来，更是如此。
当然，不是没有想过一条更狠的路。
既然敌人能解闷，那就给自己造一个永远打不倒的敌人。
一个打不死，甩不掉，还得时时提防的对手。
养寇自重，养到这个份上，才算养到了家。
这个念头，他动过，后来还是搁下了。
因为太险。
万一那个造出来的敌人，真的反过头把他咬死了呢。
苟道之人，最忌讳的，就是拿自己的命去赌。
现在的终焉联盟，就不是一个好的敌人，已经能威胁到自己的生命安全了，这样的敌人，还是死了的好。
真说起来，还是之前的人类同盟更让人安心，这样的敌人才有存在的价值。
既能让自己有事情做，又不至于失控。
当然，杨军还想过一件更离谱的事。
要不要，把自己变回凡人。
封了记忆，封了伟力，扔进一个普通的星球，从头活一遍。
像一个真正的人那样，会饿，会累，会为了几两碎银发愁，会为了一句好话高兴一整天。
这个念头，他动过不止一次。
可每次想到最后，都被自己按了下去。
因为不敢。
他这身本事，是拿命换来的，是躲在深山里一步步熬出来的。
真要扔了，他不放心。
苟道之人，什么都敢赌，就是不敢赌自己会一无所有。
失去记忆后，会发生什么？
杨军不敢，更不放心，万一被敌人或有心人抓住机会，自己岂不是会很惨。
但其实这个方案，是他最喜欢的。
人生既然没有乐趣，那就换个人生来过。
——
杨军闭上眼，把一切胡思乱想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突然睁开眼。
他忽然明白过来一件事。
道果也好，心灵伟力也好，养寇也好，收集也好，都是工具。
工具再好，也填不满一颗心。
真正能存活百亿年的老古董，靠的不是工具。
而是心里头有那么一样东西，拔不掉，放不下，烧不完。
恨也好，贪也好，痴也好，执也好，怕也好。
说到底，都是同一样东西。
他得给自己找一样。
能永久为此执着的东西。
想通这一层，杨军反而轻松了。
他不缺敌人，不缺资源，不缺时间。
他缺的，是一个永远做不到的目标。
统一拉尼亚凯亚。
太近了，那是眼下几年的事。
当宇宙之主。
也就那样。
就算当了，宇宙之外还有宇宙。
无聊依旧无聊。
多元宇宙这四个字，本来就不是用数量能形容的。
那还剩什么。
杨军终于有了一点想法。
从很早的时候，他就明白一个道理。
这个宇宙，只有两种东西是永恒的。
一个是恨，一个是爱。
仇恨能让一个人亿万年铭刻于心，甚至为此奋斗终生，无怨无悔。
爱，更能让人永远保持一颗朝气蓬勃，躁动的心。
所以，让杨军去选的话，他当然愿意选爱了。
谁神经病啊，没事找事，去给自己找仇恨。
他总不能为此，故意让身边的亲人，当炮灰，被敌人弄死几个吧。
再说了，之前也不是没有，这不是都被自己复活了吗？
这就尴尬了。
他想走这条路，都似乎没机会。
那么问题来了。
自己要用什么爱，来制造永恒呢？
这又回到了之前的思考。
他现在爱不起来啊。
男女之爱，腻了。
父母之爱，淡了。
儿女之爱，烦了。
等等，完全提不起兴趣啊。
杨军右手摸着下巴，嗯，这是个很好的研究方向。
很多时候就是如此，明明你知道，却做不到。
还是要靠金手指啊。
就在他胡思乱想，满脑子废话连篇的时候，无界之域的另一个隐蔽虚空，有了结果。
灵月仙，成功了。
双生体第一步，可以开始了。
当智慧女神重新站在眼前的时候，杨军整个人都呆住了。
就问，当一件十四阶至宝，拥有两种真理道路后，会是什么样子？
以前杨军不知道，现在他明白了。
——
（感谢“过路黄”的大额打赏，每个月初都能收到，陪伴快四年了，感动，也感谢所有支持的兄弟，作者能坚持到现在，完全是看在大家追更的份上，当然，我自己也想写，说实话，如果没有热爱，是无法写出这么多剧情的，我现在纯靠爱好来写了，大家不用担心以后，我脑子的剧情还多着呢，大家有喜欢的剧情直接说，我现在已经不关心流量了，反正也是半死不活，吃保底算了。
之前就有读者说喜欢看人类同盟的剧情，我就已经打算开始写了，还有读者说双生体的剧情，我也写了，其实我本来没打算这么写的，这完全是读者给的建议啊，你们看，我没食言吧，所以，你们大胆的建议，只要符合剧情线的走向，我不会无视的，就当这本书是大家一起写的，这样更有乐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