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立東把李克叫到書房，他關上門，親自給他倒了一杯茶。
“哈哈，李知寨，坐。”
李克坐下，接過茶，沒有急著喝。
牟立東在他對面坐下，臉上帶著一團笑意。
“李知寨，你這次立了大功，替州里解了圍，也就是替縣里增了光！”
“本官的報功文書已經發出去了，州里很快就會批復。到時候，賞賜少不了你的。”
“多謝縣尊，如果不是縣尊的大膽兜底，下官也不可能放手去做！”
“哈哈，言過其實了，做事的是你，不是我，我呢，也做不來，不過——”
牟立東頓了頓。
“本官近幾日也要升遷了。”
“在這節骨眼上，不方便大張旗鼓請你吃飯，免得落人口實。你心里要有數。”
李克點了點頭。
“縣尊放心，下官明白。”
牟立東滿意地看了他一眼，繼續說道︰“等本官到了新位置，一定把你調過去。”
“你這樣的能吏，留在慈縣可惜了。”
李克沒有接話，沉默了幾息，開口道︰“縣尊，下官有一件事要稟報。”
“你說。”
“虎頭山背後有人。高聰在山上養了信鴿，下官搜到一封信，是一個姓孟的大官寫給高聰的，提醒他州府已經盯上他了。”
牟立東听到這個消息，心里的震驚已經無法用語言來形容，他臉上的笑意凝固了。
“姓孟？楚州通判孟果？”
“下官不敢妄斷，但信上落款是‘孟某’。”
牟立東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幾下。
最後他抬起頭，語氣嚴肅。
“這件事，到此為止。你不要再查了，也不要對任何人提起。”
李克看著他。
“縣尊，如果孟果……”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
牟立東打斷他。
“但有些事，不是你一個巡檢能踫的。查下去，你會把自己折進去。”
李克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下官明白了。”
牟立東松了口氣，從抽屜里拿出一個錢袋，推到李克面前。
“這里是五十兩銀子，算是本官的一點心意。你拿去犒賞弟兄們。”
李克接過錢袋，站起身。
“多謝縣尊。”
他轉身走出書房，心里清楚——牟立東不是不想查，是不敢查。
李克從縣衙出來，給了四個士卒一些銀子，讓他們去找住處。
自己則拐了個彎，往泰康商社的方向走去。
剛走到街口，一個人迎了上來。
“這位可是李知寨？”
李克停下腳步，打量了對方一眼。
四十歲出頭，穿著綢緞長衫，面帶笑容，但笑容里帶著一絲居高臨下的味道。
“你是？”
“在下岳池，明遠商社的掌櫃。”岳池拱了拱手。
“首先恭喜李知寨擒了虎頭山的匪首，為民除害。”
“多謝。”
李克說。
“岳掌櫃找我有什麼事？”
岳池上下打量了李克一眼。
他穿著一身粗布衣裳，腰間掛著一根似鐵非鐵的棒子，怎麼看都不像個官，更不像能供應出話梅和飲料的人。
“是這樣。”
岳池壓下心里的不屑，開口道︰“我們東家對李知寨的話梅和飲料很感興趣。”
“想跟李知寨談一筆生意！”
“我們明遠商社願意出比泰康高一倍的價錢，買你的供應權。”
李克搖了搖頭。
“抱歉，我和泰康已經有約在先。生意講究有始有終，不能半途而廢。”
岳池愣了一下，沒想到他一個泥腿子會拒絕得這麼干脆。
他又加了一句。
“李知寨，你可能不太清楚明遠商社的實力。”
“我們和泰康一樣都是皇商，體量不比泰康小，我們比泰康有前途，我們有海運！你跟我們合作，只會更有前途。”
“明遠商社，我確實不清楚！”
“但生意的事，我得先跟泰康商議。岳掌櫃如果沒有別的事，我先走了。”
岳池的臉色沉了下來。
“李知寨，我好話說盡，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李克看了他一眼，沒有生氣，也沒有反駁。
他只是搖了搖頭，繞過岳池，徑直走進了泰康商社的大門。
岳池站在街上，看著李克的背影消失在門後，臉色鐵青。
“不識抬舉的東西……剿了一個誰都能剿滅的匪首，就不得了了！要上天……”
他罵了一句，卻沒有離開。
他打算在門口等著，等李克出來再談。
泰康商社里，崔世正在櫃台後面算賬。
看到李克進來，他放下筆，迎了上來。
“恩公，你怎麼來了？”
“剛從縣衙出來，順道來看看。”李克走到後堂坐下。
“崔掌櫃，有件事要跟你說。”
“什麼事？”
“明遠商社的人找上我了。想買供應權，出價比你高一倍。”
崔世的臉色變了。
“明遠？他們怎麼知道你的？”
“也許京城那邊消息傳得快，你們的動作，威脅到人家了！”
崔世一臉緊張的看著李克。
“不過我拒絕了。”
崔世松了一口氣，但眉頭仍然皺著。
“恩公，明遠商社和我們都是皇商，他們的背景很深。”
“他們不會輕易放棄的。今天你拒絕了，明天他們還會想別的辦法。”
“我知道。”
“所以我先來告訴你一聲。咱們的合作照舊，我不會因為別人出價高就換人。”
崔世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重重地點了點頭。
“恩公有這份心，我崔世也不會虧待你。話梅的生意雖然淡了，但可樂和花生奶還在漲。我會想辦法穩住市場。”
“你放心吧，我會再給你上新貨，話梅呢，你要告訴外界，我要斷了！”
“斷了！那……怎麼行，有錢人都吃習慣了！”
“嘿嘿，就是要他們習慣，習慣了，突然不習慣，是不是會不舒服，不舒服就要和你問情況？”
崔世听了李克的話，意味深長的點了點頭。
“有道理，恩公，話梅的勢頭確實不行了，但是，還沒有徹底失敗，可以，我們就這麼干！”
李克點了點頭，站起身。
“那我先回去了，研究新的貨品，有事讓人捎信到堡子村。”
“好。”
李克走出泰康商社，果然看到岳池還站在街對面。
兩人對視了一眼，李克沒有理會，徑直往城門口走去。
岳池看著他的背影，咬了咬牙，沒有追上去。
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客棧。
關上房門，岳池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一個泥腿子，還真把自己當回事了。”
他在屋里走了兩圈，越想越氣。
他在明遠干了十幾年，走南闖北，什麼樣的商人沒見過？有錢的、有權的、有背景的，哪一個不是客客氣氣地跟他談？偏偏這個李克，油鹽不進。
“你不賣，我有的是辦法讓你賣。”
他坐到桌前，鋪開紙，給洛定寫了一封信。
信中把今日的情況簡要說明，末尾加了一句。
“此人頑固，需另謀他策。”
他把信裝好，叫來隨從。
“連夜送回京城，交給老爺。”
隨從接過信，轉身出門。
岳池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夜色，冷笑了一聲。
他倒要看看，一個鄉下巡檢，能扛得住多大的壓力。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