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七日，夜，慈县城头。
李克站在城垛后面，望着北方。
突兰大营已经后撤十里，但火光还在。
他知道，榻米勒不会就这么放弃。
路钊走过来。
“东家，突兰人退了，咱们是不是能歇口气了？”
李克摇头道：“榻米勒退到梦山口，不是撤，是在等。”
路钊一愣道：“等什么？”
李克望着北方，目光沉沉。
“等勒布这个狗东西的人从北面压下来。”
“赵明德在楚州，王崇文在京城，勒布在绥阳，榻米勒在外面——四方围杀，好家伙，围剿！。”
他把天下棒往地上一杵，沉声道：“他们一块来，我省得挨个找。”
夜风猎猎，吹动城头的旗帜。
十月初八日，凌晨，慈县城头。
李克正在城垛间巡查，如今的态势已经很明显了，突兰骑兵被揍了两次，明显学乖了，不敢在围困慈县了。
突兰人退到梦山口后，慈县暂时安稳，但他不敢松懈。
他倒提着天下棒，沿着城墙走了一圈，检查完北门的岗哨，正要往东门去，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他停下脚步，循声望去。
一骑快马从堡子村方向疾驰而来，马背上的人伏着身子，拼命催马。
到了城下，那人勒住缰绳，翻身下马，连滚带爬地扑到城门前，嘶声喊道：“东家！东家！”
李克认出是葛从周手下的亲兵，叫赵三。
他快步走下城头，一把扶住赵三道：“怎么回事？慢慢说！”
赵三喘得说不出话，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东家，赵明德……赵明德派了三百人，趁夜摸向玉米地，准备放火！”
“这个混球，正面御敌没有良策，怎么老是和我作对，不行，一定要找个机会除了他！”
李克心中大骂，他的脸色却骤变。
玉米地目前是他的命根子，也是他通过泰康商社，对太子妃周家的依靠。
他之所以能拖延赴绥阳的期限，借口就是“督收军粮”。
玉米要是被烧了，他不但没了借口，堡子村的根基也没了。
他回头看向路钊。
“你带一百人守慈县，我回堡子村！”
路钊急道：“东家，你带多少人？”
“五十精骑，够了。”
李克翻身上马，把天下棒往腰后一插。
“突兰人要是来攻城，你守住就行，别出城。”
路钊抱拳道：“是！”
李克一夹马腹，五十精骑紧随其后，冲出南门，朝堡子村方向疾驰而去。
十月初八日，凌晨，堡子村外。
李克赶到时，玉米地边已经火光冲天。
赵明德的人果然来了，三百人分成几股，一股从正面冲击葛从周的防线，另外几股绕到两侧，往玉米地里扔火把。
北风助势，火苗窜起一人多高，烧得玉米秆噼啪作响。
葛从周带人拼命拦截，但他手下大多是庄户出身的流民，没经过大阵仗，被赵明德的州兵一冲，阵脚有些乱。
连宁在另一侧带人堵截，也顾此失彼。
李克远远看到火光，眼睛一下子红了。
他拔出天下棒，朝身后喝道：“跟我冲！从侧翼杀进去！”
五十精骑跟着他，绕过正面战场，从东侧斜插进去。
赵明德的人正忙着放火，没料到侧翼会杀出一队骑兵，当场被冲得七零八落。
李克一马当先，天下棒横扫，砸翻两个州兵。
他下手不留情，棒棒都往要害上招呼——肩胛骨、手腕、膝盖，专挑能让人失去战斗力的地方打。
五十精骑紧随其后，长枪捅、马刀砍，把放火的人杀得鬼哭狼嚎。
赵明德的人本就是来放火的，没打算拼命。
被李克这一冲，顿时溃散，丢下火把和油罐，四散奔逃。
李克追出半里地，勒住马，回头看向玉米地。
火已经被葛从周带人扑灭了大部分，但东边那一角还是烧黑了——大约两亩地的玉米，烧成了焦黑的秆子，在晨风中微微摇晃。
李克翻身下马，一步步走到烧焦的玉米地前。
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烧焦的玉米秆，指尖沾上一层黑灰。他沉默了很久，没有说话。
葛从周走过来，低着头，低声道：“东家，都是赵明德的人。他们趁夜摸过来，我们拦住了，但……还是烧了一角。”
李克没有接话。
他蹲在玉米地前，看着那一片焦黑，手指慢慢攥紧。
半晌，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平静得吓人。
“烧了两亩。记下。”
葛从周一愣道：“东家？”
李克没有解释，转身朝堡子村走去。
“先把火彻底扑灭，别让余烬再烧起来。”
“然后清点损失，看还有多少玉米能收。”
十月初八日，上午，堡子村。
李克刚走进村口，连宁就押着一个人走过来。
那人五十来岁，穿着庄户人的衣裳，但眼神躲躲闪闪，不敢看李克。
连宁一把将他推到李克面前。
“东家，抓到一个鬼鬼祟祟的。赵明德的人放火的时候，他在村口晃悠，被我们逮住了。”
李克看了一眼，目光一凝道：“这不是老熟人，陈智，铁拳团的核心人物吗？”
陈智浑身一抖，强撑着道：“李……李供奉，我是路过……”
“路过？天还没亮你就路过村口？你小子住在我们这里一个月了，盘算什么呢？”
陈智嘴硬道：“我……我起早去地里看看……”
李克没有接话，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展开，念道：“李克今夜回堡子村，可派人烧玉米地。”
“这是你写给赵明德的信，我的人截下来的。”
陈智脸色瞬间惨白，双腿一软，瘫在地上。
李克把信收起来，蹲下身，看着他。
“陈智，我们的恩怨，铁拳团完蛋的时候已清。”
“你被孟通判放出来，不思悔改，还敢和我作对！”
陈智低头不语，浑身发抖。
李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你儿子在太原城，叫陈栓，对吧？”
陈智猛地抬头，脸上满是恐惧：“你……你怎么知道？”
李克淡淡道：“赵明德抓了你儿子，逼你给他做事，对吧？”
陈智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声音嘶哑道：“李克……我没办法……我儿子在他手里……他说我要是不给他做事，他就把我儿子卖到塞外去……”
他伏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李克，我对不起你……你打死我吧……但求你……求你救救我儿子……”
李克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动手。
他伸手把陈智扶起来，拍了拍他肩膀上的土，声音平静。
“你儿子的事，我来想办法。但你得告诉我，赵明德还让你做什么了？”
陈智抹了一把泪，低声道：“赵明德……他还让我……”
话没说完，村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