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灰蒙蒙的，天空垂下惨淡光晕，没有太阳，没有云彩，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阴沉。
暗红色的大地向远方铺展，一直铺到视线尽头。远处有山，黑黢黢的影子，比他身后这座弃剑山高出数倍。
近处生着些奇形怪状的植物，有的像枯死的老树，枝干扭曲，有的像巨大的藤蔓，在地上匍匐蔓延。
目及之处全是灰暗、土黄的颜色，没有一丝绿意。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浓重的腥气，像血。
他站在洞口，好半天没动。
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山崖，洞口就在崖壁底下。确定刚才就是从那儿钻出来的。
又转过头，望着眼前这片陌生的天地。
这里的灵气比弃剑山浓郁太多，浓得几乎要溢出来。但这灵气不一样，狂野，躁动，不像弃剑山的灵气那样温和平顺。
他往前走了几步，蹲下身，伸手摸了摸脚下的土地。土是暗红色的，黏腻，像被血浸透了许多年。
“吼！”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低吼。
他猛地抬头，手按上剑柄。声音从远处传来，听不出是什么，只让人心里发紧。
“回去。”他转头就走，这地儿怕不是什么洞天福地。
他走得飞快，几乎是跑的。火折子在风里灭了几次，他顾不上点，摸黑往前冲，好几次撞在石壁上，磕得生疼。
终于，从乱石堆里钻出来，站在山崖底下。
月亮还在天上，山风还是凉的。
他大口喘气，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像要蹦出来。回头看那黑漆漆的洞口，风还在往外涌。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回到屋里，关上门，点上灯，坐在床边，好半天才回过神。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身上。
“师父……”他低低开口，“你到底留了个什么东西给我？”
没有人回答。
窗外，后山方向，风声呜咽了一夜。
……
次日一早，李朝阳又站在了那个洞口前。
天亮着，胆子就壮了些。他在洞口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气，又钻了进去。
这次带了足够的火折子，还带了一捆麻绳。在洞口做了个记号，把麻绳一头系在凸起的石头上，一头攥在手里，往里走。
洞里还是那条路，黑漆漆的，弯弯曲曲。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记，哪里拐弯，哪里变窄，哪里顶上滴水。麻绳在手里一寸一寸地放，是他的退路。
走了约莫两炷香的工夫，眼前亮起来。
走出洞口，站在昨天站的地方。
灰蒙蒙的天，暗红色的地，腥味的风。和昨天一样。
这次他看得更仔细，洞口附近长着一片低矮的植物，叶子是暗红色的，形如手掌，叶脉清晰。
他蹲下细看，忽然想起来，在弃剑山废墟里翻出过一本破书，上面画着各种灵草的图样，其中有一种就叫“血叶草”，和眼前这东西一模一样。
书上说，此草生于灵气极盛之地，可入药炼丹，品相好的值大价钱。
他心头一喜，立马采了几株，装进包袱里。
远处又传来吼声，他站起身，看见地平线上有几个黑点在移动。看不真切，但肯定不是人。
他往后退了几步，靠在山崖上，盯着那些黑点。黑点移动得很慢，过了一会儿，终于消失在远处的山丘之后。
他松了口气，低头看看包袱里的血叶草，又看看远处那些黑点消失的方向，心里挣扎起来。
洞口附近就这么一小片，采不了多久。要是往远处走一走，说不定能找到更多。
他心下一横，咬了咬牙，往前走去。
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四处看，手里紧握着那把锈剑。
走了几十步，眼前出现一片更茂密的灵草丛。血叶草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叶子肥厚，暗红发亮。他蹲下来，埋头就采。
采得正起劲，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呼噜。
他猛回头。
三丈外，站着一只东西。
酷似穿山甲，浑身披着暗青色的鳞片，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冷光。其脑袋很大，张开一半的嘴里露出森白的尖牙，正盯着他。李朝阳僵在原地。手慢慢摸向腰间的剑柄。
那东西往前迈了一步。
他“唰”地拔出剑，锈迹斑斑的铁剑横在身前，剑尖指着那东西。
那东西又迈一步。更近了，能看清它眼睛里的竖瞳，像蛇。
“别过来。”他喊了一声，声音发干发紧。
那东西当然听不懂，后腿一蹬，身子像箭一样扑过来。
他本能地往旁边一滚，那东西擦着他的肩膀扑过去，落地时爪子在地上刨出几道深沟，泥土翻飞。
他翻身爬起来，握紧剑，对方已经调转头，又扑上来。
这次躲不开了。
他咬紧牙，举起剑，用尽全身力气，照着其脑袋劈下。
“当！”
一声巨响，剑砍在鳞片上溅起几点火星，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那东西吃痛，脑袋猛地一甩，撞在他胸口。他整个人飞出去，后背撞上一块石头，疼得眼冒金星，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那东西又扑过来，张开大嘴，朝他脑袋咬下。
来不及多想，他双手握住剑，往上猛刺。
剑尖刺进那东西的下颚，从头顶穿出来。
那东西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身子剧烈抽搐，四肢乱蹬，爪子在他身上划出几道血痕。然后慢慢软下来，压在他身上，沉得像一块石头。
他喘着粗气，推了好几下才把尸体推开。坐起来，低头看自己。
满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那东西的。
手上还在抖，抖得厉害。
那东西躺在旁边，眼睛还睁着，已经死了。
剑还插在它脑袋上，血顺着剑身流下来，滴在地上，渗进暗红色的土里，颜色和泥土混在一起，分不出来。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走过去拔剑。
长剑卡得太紧，只得将一只脚踩在脑袋上，双手用力，“噗”的一声，剑出来了，带出一股黑血，溅了他一裤腿。
他退后几步，靠在崖壁上，大口喘气。
手里长剑的锈迹被血洗掉了不少，刃口竟然亮了一些，隐隐泛着寒光。
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不敢再停留，把剑在草叶上蹭了蹭，插回腰间，回到刚才采灵草的地方，把散落的血叶草捡起来，胡乱塞进包袱里。然后快步走回洞口钻进去，顺着麻绳往回爬。
一路上心跳得厉害，手还在抖。
爬出洞口，站在山崖底下，阳光刺得眼睛发疼。
他低头看自己一身的血污，衣服破了几处，狼狈不堪。
这……不去了？
低头又看了看包袱里那些血叶草，肥厚的叶子在阳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一年四十五株山税……
不行，有便宜不占王八蛋，以后小心些……
回到木屋后，他把血叶草一株一株取出来，晾在屋檐下。然后打了水，脱掉血污的衣服，慢慢擦洗身上的血迹。
胸口被那东西撞出一片淤青，手臂上几道抓痕还在渗血，火辣辣地疼。
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坐在门槛上，望着那些暗红色的叶子发呆。
山风吹过，叶子轻轻摇晃。
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的剑，剑上还有一股腥气，洗不掉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