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色未亮李朝阳便起了床。
窗外还是沉沉的黛青色，晨雾浓得化不开，远处的山影朦朦胧胧。
他点起油灯，从床底下拖出木盒，打开盒盖，青禾草码得整整齐齐，翠绿的叶片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数了一遍，确认无误，又取出另一个布包。
里面是三株品相最好的血叶草，叶片肥厚，暗红发亮。
这三株他不打算交税，要拿去换成银两，买些山上缺的东西。
陆昭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披着外衣，头发还有些散乱。她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晨起的慵懒:“这么早就走？”
李朝阳把木盒和布包收进包袱里，系好口子，抬头看她:“趁着凉快赶路。”
陆昭走过来，从桌上拿起一块布，塞进他包袱里:“昨晚上烙的饼，路上吃。”
她说着又翻了翻包袱，皱起眉头，“你就带这么点干粮？去成州要走两天。”
李朝阳把包袱背上，推开房门:“够吃了。”
院子里露水很重，草叶上挂满细密的水珠，打湿了他的裤腿。
刘柱那几个人还睡着，柴房里传出此起彼伏的鼾声。
他走过院子，推开篱笆门，沿着山道往下走。
走出几十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陆昭还站在门口，披着外衣的身影在晨雾里有些模糊。
她朝他挥了挥手，他点点头，转身继续下山。
山道两旁草木繁盛，野花开得热闹，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缀在草丛里。
露水打湿的泥土气息混着草木清香，随着晨风一阵阵扑过来。
他走得很快，气府境全开时脚力比常人强出太多，八十里山路不到两个时辰便走完了。
晌午时分青溪镇到了，他没进镇子，从镇外绕过去，沿着官道往成州方向走。
官道比山路好走多了，宽阔平整，两旁栽着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路上偶尔有马车经过，扬起一阵尘土，他避到路边等尘土落了再走。
太阳渐渐升高，晒得他后背发烫，他在路边找了棵树坐下，掏出饼来啃了两口，又喝了几口水。
歇够了才继续走，走到太阳偏西时，他找了处废弃屋子歇了一夜，次日天色发懵时就起床赶路。
过了正午后，已经能远远望见成州城的轮廓。
城墙是青灰色的，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城楼高耸，檐角翘起，挂着风铃，风吹过时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城外护城河宽阔，河水缓缓流淌，河上有座石桥，进城的人排着队，等着守门士卒查验。
李朝阳跟着队伍往前挪，轮到他时，那守门士卒上下打量了几眼，他破旧的衣裳和背上的包袱，摆摆手放行了。
这次心情比第一次来时好了不少，也就有心看看城里的热闹。
青石板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招牌旗幡密密匝匝挂了一排。
行人摩肩接踵，挑担的小贩吆喝着从人群中挤过，车马粼粼，人声鼎沸。
李朝阳走在人群里，两辈子加起来对这种热闹都不太习惯，便贴着街边往前走。
他先去了王府。
成王府还是那副模样，朱红大门，石狮子蹲在两侧，门口站着四个带刀侍卫。
他上前报了姓名，递上拜帖。侍卫进去通报，过不多时出来，引他进去。
杜长史在书房里见他。
书房还是老样子，满墙的书，书案上堆着卷宗。
杜长史坐在书案后，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笔，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李朝阳？今年的山税凑齐了？”
李朝阳从包袱里取出那只木盒，双手捧着放在书案上，打开盒盖，四十五株青禾草码得整整齐齐。
杜长史低头看了看，伸手拿起一株，凑到鼻端闻了闻，点了点头道:“品相不错，比上次那些还好些。”
他把草放回盒里，合上盖子，推到一旁，抬头看着李朝阳，目光里带着些许赞许，“一年四十五株，你这山能种出这么多，不容易。”
李朝阳站在书案前，没有接话。
杜长史往椅背上靠了靠，手指轻轻敲着扶手，沉吟片刻后开口:“你再交两年，凑满三年，我可以帮你议一议圣旨的事。若是成了，这山就正式归你，朝廷敕封，谁也动不了。”
李朝阳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拱手道谢:“多谢杜长史。”
杜长史摆摆手，又拿起一份卷宗低头看，示意他可以走了。
出了王府，天色已经暗下来。
街上点起了灯火，铺子里透出昏黄的光，把青石板路照得明明灭灭。
他找了一家客栈住下，要了间偏房，一夜无话。
……
第二天一早，他退了房，背着包袱往城西走。城西有条街全是药铺和材料行，他来时打听过的。
走进第一家药铺，他把那三株血叶草拿出来。
掌柜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接过草对着窗光看了半天，脸色变了又变，抬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问道:“这位道长，这草哪来的？”
李朝阳淡淡说道:“深山里采的。”
老者又低头看了看，沉吟片刻，伸出五根手指:“五百两，三株，我全要了。”
李朝阳心里一跳，五百两，够买不少东西。
他面不改色地点点头，老者从柜台里取出五张银票，每张一百两，递给他。他把银票收好，出了药铺，往铁匠铺走。
铁匠铺在街角，门口挂着几把锄头镰刀，炉火正旺，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打铁的是个膀大腰圆的中年汉子，光着膀子，浑身汗涔涔的，正举着锤子往一块铁上砸，叮叮当当的响声震得耳朵发麻。
李朝阳等他歇下来，才走上前去，说要买几把锄头、几把镰刀、几把斧头，还要一口丹炉。
中年汉子擦了把汗，领他往里走，从墙角翻出一口丹炉，拍了拍炉身，炉子发出沉闷的响声:“旧的，但能用，五十两。”
李朝阳看了看，炉子确实旧。他点点头，又挑了几样农具，汉子给他用麻绳捆好，收了他六十二两银子。
丹炉这东西坊间卖的不少，但价格贵得离谱，买支旧的能炼丹就行。
出了铁匠铺，他又去粮铺买了三袋米、一袋面、一袋盐，去杂货铺买了油、布、针线、火折子、锅碗瓢盆，把带来的银票花出去一了张，剩下的换成碎银和铜钱，揣进怀里。
东西太多，他一个人背不动。他在街边站了一会儿，看见不远处有个骡马市，便走了过去。
骡马市里气味难闻，牲畜粪便混着干草的味道，呛得人皱眉。
卖牲口的贩子们三三两两蹲在墙根儿，看见有人来，都站起来吆喝。
他在里头转了一圈，看中一匹瘦马。
那马确实瘦，肋骨一根根能数出来，皮毛灰扑扑的没有光泽，耷拉着脑袋站在那儿，有气无力。
卖马的贩子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看见他盯着那马，凑过来笑嘻嘻地开口:“这位道长好眼力，这马虽瘦，但牙口年轻，喂些日子就壮实了。便宜，三十两。”
李朝阳绕着马转了两圈，又看了看马的牙口，想了想，开口还价:“二十两。”
贩子苦着脸讨价还价一番，最后二十五两成交。
李朝阳付了银子，把买来的东西驮到马背上，牵着马出了骡马市。
出城时太阳已经偏西，他牵着马沿着官道往回走，马走得慢，他也就跟着慢下来。
走了十几里，天色渐渐暗了，他在路边找了片空地歇下，把马拴在树上，掏出饼来啃了两口，靠着树干闭上眼。
……
第二天傍晚时，他走到青石山脚下。
青石山不高，山上树木葱郁，晚霞把山头染成暖暖的橘红色。
山脚下有座小庙，庙门半掩，里头透出几点香火的微光。他牵着马从庙前经过，忽然停住脚步。
那一瞬间，他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山上落下来，落在他身上。
那感觉很奇怪，像被什么人在远处看着，又像风吹过时带起的一缕气息，若有若无，说不清道不明。
他抬头往山上看，山上除了树木和晚霞，什么也没有。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庙里走出一个老者，穿着粗布衣裳，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老者看见他，微微一愣，随即笑着招呼:“这位道长，天快黑了，要不要进庙里歇一晚？”
李朝阳却是摇摇头，拱了拱手:“多谢老丈，我还要赶路。”
老者点点头，也不强留，提着灯笼回庙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