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朝阳在山上又养了几日。
伤口一日比一日好转，每日清晨他照旧蹲在门槛上看云雾，只是手里多了那把锈剑，一边看一边在脑子里反复琢磨那三式，劈、扫、刺。
刘柱偶尔路过看见了，会停下来指点几句。
说得不多，就一两句，什么“手腕再松些”，什么“脚下踩实了”，说完就走，也不多留。
陈三从柴房里出来时也会站住看一会儿，看完了该干嘛干嘛去。
陆昭每天傍晚准时拿着账本来汇报。
今日买了什么种子，明日要请几个人，后山那片药材地翻得怎么样了，刘柱他们夜里巡逻有没有发现异常。
李朝阳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说一句“你看着办”。
这次清晨，他站在院子里练完一遍剑，收剑时望着后山方向。
山上人越来越多，要吃要喝要用，光靠那点银子撑不了多久。.
陈三需要药材炼丹，刘柱他们需要添置农具，陆昭说要盖几间像样的屋子不能总住破木屋。
这些都需要银子。
他打定主意，转身进屋，把锈剑插进腰间。
又从床底下翻出包袱，往里头塞了几块干粮和一个水囊，想了想，又把陈三给的那包药粉揣进怀里。
陆昭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倚着门框看他收拾。
等他收拾完了，才开口，语气不像往常那样叽叽喳喳，“又要去？”
李朝阳点点头，把包袱系好，背在肩上。
陆昭知道劝不住，跑出门取来一个布包递给他，李朝阳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张烙饼，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刚烙的，路上吃。”陆昭又补了一句，“小心些。”
李朝阳看着她，点了点头，便往外走。
走出院子时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陆昭还站在门口，他看了她一眼，开口道:“中午不回来吃饭。”
陆昭摆摆手:“知道了，给你留着。”
李朝阳转身往后山走。
不多时，他在山崖底下站定，没作犹豫，朝山洞中钻了进去。
洞里还是那条黑漆漆的路，弯弯曲曲，两侧石壁湿漉漉的。
他摸出火折子点上，走了约莫两炷香的工夫，眼前渐渐亮起来。
他吹灭火折子，放慢脚步，走到洞口边缘。
灰蒙蒙的天空，暗红色的大地，腥味的风，和之前一模一样。
确认没有异常后，他才贴着山崖往东走，朝上次发现那片血叶草的方向摸过去。
走了约莫百步，他蹲下来，开始采草。
这次运气不错，那片血叶草又长出几株新的，叶片肥厚，暗红发亮。
他采得很快，一边采一边四处张望。采完这片，他又往前挪了几十步，在另一处石头缝里发现了几株。
正采着，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惨叫。
那声音尖锐凄厉，像是什么东西临死前的哀嚎。李朝阳手上一顿，抬起头戒备，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那边是更深处，灰蒙蒙的天色下看不清有什么，只能隐约看见几座黑色的山丘轮廓。
惨叫声之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他握着剑，蹲在原地，等了好一会儿，再没有听见声音传来。
他继续采完那几株，把草塞进包袱里，站起来准备往回走。
刚转身，脚边草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猛地后退一步，拔出剑，剑尖指着那丛草。
草丛里又动了一下，然后一只爪子伸出来，接着是第二只，然后是毛茸茸的脑袋。
那是一只狐狸。
至少看起来像狐狸，浑身火红的皮毛，原本应该很漂亮，此刻却沾满血污，一道狰狞的伤口从肩胛斜斜划到腰侧，皮肉翻卷着，还在往外渗血。
它趴在草丛里，抬起头望着他，眼睛里带着哀求，嘴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不像之前的野兽没了理智的模样。
李朝阳握着剑，盯着它。
那狐狸又呜咽一声，脑袋垂下去，贴在地上，眼睛还望着他，目光里还是带着哀求。
远处忽然传来几声低吼。
那狐狸浑身一颤，挣扎着要爬起来，刚撑起前腿又趴下去，伤口涌出更多的血。
李朝阳抬头朝吼声传来的方向望去，几个黑点正在移动，朝着这个方向过来。他看不清是什么，但能感觉到，绝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低头看那只狐狸，狐狸也看着他，眼睛里的哀求几乎要溢出来。
他叹了口气，一把抓起那只狐狸，塞进包袱里。
狐狸在他背上挣扎了一下，又不动了，可能疼得没了力气，也可能知道他没有恶意。
他背着包袱，贴着山崖，快步往回走。
身后那几个黑点越来越近，吼声也越来越清晰。
他没有回头，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冲向洞口。
一路上那只狐狸在他背上的包袱里一动不动，只有偶尔传来的微弱呼吸告诉他还活着。
一炷香后，他从山洞里钻出，站在山崖底下，解下包袱，打开个口子，往里看了看。
那只狐狸趴在包袱里，浑身血污，眼睛半睁半闭，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你命还挺大。”
说完，他背起包袱，往回走去。
……
回到院子时，陆昭正蹲在菜地里拔草。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他一身的血，手里的草掉在地上，跑过来时脸色都变了。
“又受伤了？伤哪儿了？让我看看……”
李朝阳摆摆手，把包袱解下来，打开口子给她看。
陆昭低头一看，愣住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狐……狐狸？”
李朝阳点点头，把包袱放在地上，伸手把那只狐狸轻轻抱出来。
狐狸趴在地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他一眼，又闭上。
陆昭蹲在他旁边，凑近看了看，嘴里念叨着:“伤得好重……这怎么弄的？你从那洞里捡的？”
李朝阳嗯了一声，伸手从怀里摸出那包药粉，打开，往狐狸伤口上撒。
药粉撒上去，狐狸浑身一颤，嘴里发出低低的呜咽，但没有挣扎。
陆昭看着，忽然站起来跑进屋去。过了一会儿端了盆温水出来，又拿了块干净布，又用布沾了水，小心翼翼替狐狸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
李朝阳撒完药粉，拿来布条开始给狐狸包扎。他动作很笨，缠得歪歪扭扭，但好歹把伤口裹住了。
狐狸躺在地上，眼睛闭着，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刘柱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蹲在旁边看，看了好一会儿，挠挠头，开口道:“李道长，这是啥？狐狸？”
他也不确定，“可能吧……”
刘柱盯着那只狐狸，眉头皱了皱，又凑近些看了看，忽然脸色一变，往后退了半步。
“李道长，这不是普通狐狸。你看它的爪子，还有那身形，还有灵气痕迹，这是快成精的东西。”
“我知道，小问题。”他知道这狐狸有修行的痕迹。
陈三也过来了，蹲下来看了片刻，瘦长的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随即缓缓开口道:“我师父说过，妖物有些修炼到一定程度，能化形。化形之前，就是这个样子。这只狐狸伤成这样还能活着，恐怕不简单。”
妖这东西，在六洲传言很多，山上人倒是接触得不少，但对于普通人还是有些陌生。
太阳渐渐偏西，那只狐狸一直躺着，呼吸平稳，但始终没有醒。
李朝阳走到门槛上坐下，望着远处的山。
刘柱他们各忙各的去了，陆昭还蹲在狐狸旁边守着，时不时用手试试它的鼻息。
天黑透时，那只狐狸醒了。
它睁开眼，挣扎着要爬起来，刚撑起前腿又趴下去。
它转头四处看，看见陆昭，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又看见坐在门槛上的李朝阳，目光顿了顿。
李朝阳走过去蹲在它面前。
狐狸看着他，忽然张嘴，口吐人言:“你……是你救了我？”
那声音尖细，带着几分虚弱，但确确实实是人话。
陆昭惊得往后一缩，差点摔倒。
刘柱和陈三听见动静跑过来，看见狐狸开口说话，也都愣在那里。
李朝阳也下了一跳，深吸了一口气后才问道:“能化形？”
狐狸点点头，挣扎着又要爬起来，随即身上那层皮毛忽然开始变化，光芒闪烁间，那具狐狸身躯渐渐拉长，变化，最后变成一个少年的模样。
那少年看起来十五六岁，一头火红的头发，面容清秀，尖尖的下巴，眼睛细长，瞳孔隐隐透着暗红。
他赤裸着上身，腰间围着一张兽皮，身上那道狰狞的伤口从肩胛一直划到腰侧，皮肉翻卷着，触目惊心。
他趴在地上，抬起头看着李朝阳，眼睛里带着感激，“我叫胡十七，是妖界的散修，被仇家追杀，误入这片绝地，本想找个地方躲起来疗伤，没想到遇上了你，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李朝阳蹲在他面前，沉默片刻后开口:“你那仇家，是追着你来的？”
胡十七点点头，又摇摇头:“追到那处绝地边缘就不敢再进了，那里面的东西，比他们可怕。”
李朝阳又问:“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胡十七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着他，“能不能……让我在这里养伤？等我伤好了，立刻就走。我可以帮你做事，我知道妖界的事，知道那处绝地的规矩，知道哪里能采到灵草哪里不能去，我什么都告诉你。”
李朝阳看着他，快速考量。
妖界，散修，绝地，仇家追杀……这狐狸知道的事，恐怕比陈三和刘柱加起来都多，留下来有用。
陆昭在旁边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小声说:“他伤成这样，赶出去也活不了。”
刘柱也挠挠头，开口道:“李道长，反正咱们山上已经收了这么多人，再多一个……好像也没啥？”
陈三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反对的意思。
“留下可以，但有规矩。”
胡十七抬起头，等着他说下去。
李朝阳一字一字往下说:“不许骗我，不许害我山上的人，伤好了想走随时可以走，但走之前把你知道的妖界的事都告诉我。答应，就留下。”
胡十七听完，挣扎着爬起来，“我胡十七对天起誓，绝不骗你，不害你山上的人。伤好之后，若要走，必先告知所知一切。若有违背，叫我死无葬身之地。”
李朝阳听完，点了点头，又看向陆昭，“给他找件衣裳，收拾间屋子出来。还有，弄点吃的，他这样子，饿也饿死了。”
陆昭应了一声，跑进屋去找衣裳。
刘柱和陈三过来，一左一右把胡十七架起来，往那空屋走去。
胡十七被架着走，回头看了一眼李朝阳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