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朝陽帶著包袱，鑽到了後山山洞外。
暗紅色的大地向遠處鋪展，扭曲的植物比上次來時高了一截，風從遠處吹來，腥味淡了一些。
他把包袱系緊，貼著山崖往東走。
離洞口遠些後，血葉草多了不少，石頭縫里一叢一叢的，葉片肥厚，暗紅發亮。
他蹲下來采了幾株，又站起來往遠處看看，如此循環。
走了快半里地，包袱鼓起來一大塊，連一只鱗甲獸的影子都沒見到。
不對，上次來的時候，走不出百步就能撞上那些東西。
難道都死絕了？他心里嘀咕，又覺得不可能。
心中暗自有了戒備，放慢腳步，把劍握在手里。
又走了半里地，還是什麼都沒有。
他蹲在一塊大石頭上，望著前面的一片開闊地。
開闊地盡頭是一道緩坡，坡上長滿暗紅色的灌木，灌木叢之間有一條窄窄的土路，路面被什麼東西踩得硬實。
要不要過去？
“來都來了。”
他猶豫了一下，繼續往前走去。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便听見了些動靜。
小心邁了幾步後，便見三十丈外有一妖物正啃著什麼，其有兩三丈長，似狼背部卻隆起一道高高的脊，脊上長著一排短粗的骨刺，從脖頸一直延伸到尾巴根。
奇形怪狀，這是他的直接觀感。
他蹲下身來，把劍尖抵在地上，放出靈氣試探對方修為。
兩三丈的體型，卻只是個洞府境。
他不再小心翼翼，一步蹬地跨出，長劍直指妖物。
借著風，兩三步便到了眼前。
“噗！”
一聲干脆地聲響，長劍貫穿而進，妖物甚至還沒來得及回頭，就倒地不起了。
他正要破開妖物取其內丹，不料前方灌木中猛地炸開。
一只同樣形體的妖物沖出，沖出來時帶起一陣腥風。
李朝陽側身一閃，劍尖刺進它眼楮，隨即又順手一拉。
妖物慘叫一聲，側面出現一道長長的口子，其猛地將頭一甩，在地上翻滾兩下就不動了，四肢抽搐了幾下，僵在那里。
正要轉身，旁邊又有動靜。
又一只從側面沖出，大嘴張著，直接朝他撲咬過來。
他來不及多想，長劍從下往上一撩，劍刃切開上顎，從頭頂穿出。
那東西身子在空中僵了一下，然後軟下去，壓在他身上，沉得像一塊石頭。
他推開之後，把長劍抽出。
猩紅血液從劍身往下淌，滲進暗紅泥土里。
他直起腰，喘了口氣，剛要邁步，又有妖物。
怎麼回事？捅了馬蜂窩了？
這妖物又似有人操控一般，一只只的上。
眼下妖物已經近了，他不再思索，提劍迎戰。
長劍直來直去，橫揮豎砍，沒有招式可言，卻也實用，都是奔著取命而去。
妖物一只只送命一般，又有越來越強的趨勢，來的蹊蹺，但肯定有試探之意。
剛來的妖物很快倒下，新的妖物又撲來，他索性不去思考背後有甚原因，你試探你的，我練劍便是。
于是，他只顧出劍。
天色慢慢暗了下來，風也停了。
妖物還在往外冒，一只接一只，像是從地底涌出來的一般。
他記不清砍翻了多少只，胳膊已經酸了，虎口震得發麻，但手上沒停。
長劍在暮色里劃出一道道弧線，暗紅的血濺到臉上，他也不擦，只是眯起眼楮，盯著下一只撲來的方向。
其呼吸平穩，胳膊雖然酸，劍卻越來越輕。
又一只撲過來，比之前的大一圈，脊上的骨刺泛著黑光。
李朝陽沒有躲，主動迎上去一步，劍尖點在鼻梁，那東西吃痛一偏頭，他的劍已經收了回來，又從下往上一送，刺穿了下巴，釘進腦子里。
他不再去數殺了多少只，也不再去看前面還有多少只。
劍在手，來就來了。
有一只想從側面繞過去，他腳下一轉，劍橫著掃出去，沒掃到，那東西退得快。
他也不追，站在原地等。
它果然又撲上來，這一次他沒動，等到那張嘴快咬到肩膀了，才把劍往上一豎，那東西自己撞上來，劍刃從喉嚨穿進去，從後腦勺穿出來。
他把尸體甩開，甩到一半，又有東西撲上來，他順勢把劍一抽，往前一遞，刺穿了後面那只的眼楮。
兩只疊在一起倒下。
他的步子越來越小，動作也越來越省力。
原來每一劍都不必用那麼大的力氣，原來身子可以轉得再少一些，原來劍尖走最短的路就夠了。
這些妖物撲咬的套路，他閉著眼楮都能感覺到。
哪只先動，哪只跟在後面，哪只虛張聲勢，哪只真的要撲上來，風聲、腳步、甚至地面微微的震動，都在告訴他。
他索性閉上眼楮。
腥風撲面，他往左偏了半寸，劍尖擦著那東西的脖子過去，割開一道口子。
下一只緊跟著上來，他退後半步，劍往回一拉，切開了肚皮。
第三只從頭頂壓下來，他仰面倒下去，劍豎著舉起來，那東西自己落到劍尖上，壓著他的胸口滾到一邊。
他睜開眼，翻身站起來，胸口被壓得生疼，但心里透亮。
原來如此。
劍可以不用想，想就慢了。
劍是用來感覺的，感覺劍該往哪兒走。
他甚至覺得不是自己在揮劍，是劍帶著他走。
那些妖物撲上來的空隙里，劍已經等在那里了，他只是握著，跟著，不礙事就行。
天色徹底黑了。
地上橫七豎八的尸首，暗紅色的血滲進暗紅色的土里，分不清哪是血哪是土。
妖物終于沒了。
李朝陽站在尸堆中間，長劍垂在身側，劍尖還在往下滴血。
衣服濕透了，分不清是汗還是血，袖子破了幾道口子。
妖物尸體沒來得及收拾，但他不著急了。
他把劍橫在膝上，坐在那塊大石頭上，仰頭看天。
剛才的狀態，與突破乘風境時相差無幾。
他的劍似不是他刺的，而是劍自己去的。他只是握著，跟著，不擋它的路。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覺得有點荒唐。
劍是鐵打的，沒靈沒性，怎麼會自己走？
但剛才那一炷香的工夫，他確確實實感覺到了，不是他在用劍，是劍在用他。
他的手、他的眼、他的身子，都成了劍的一部分，劍想往哪兒走，他就往哪兒去。
不對。
不是劍在用他，是他和劍一起在動。沒有誰用誰，他就是劍，劍就是他。
他閉上了眼楮。
風又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