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正午，山林终于走到了边界。
眼前的树木越来越稀，远处的田野一片连着一片，稻子还是翠绿颜色。
几座低矮的山丘散落在田野间，山丘上种着茶树，一行一行，整整齐齐。
李朝阳站在山林边，回头看了一眼。
莽莽苍苍的绿色有了明显地分界线。
红衣站在他旁边，拿着竹筒正往嘴里倒水。喝完后，用手背擦了擦嘴角，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那片山林，然后转过头来。
“看什么呢？舍不得走？”
李朝阳收回目光，没有接话，抬手指了指远处隐约可见的一片灰瓦屋顶。
“前面有个镇子，过去看看。”
两人沿着小路朝镇子走去，走了没多远，红衣又开始说话了。
“李朝阳，你到底为什么要去中神洲？”她偏着头问道 。
李朝阳想了想，觉得这个问题没什么好隐瞒的，“就是想去看看。”
“看看？”红衣重复了一遍，“只是看看？”
“嗯，看看那边的山，那边的人，那边的剑。”他又补充了一句，“在山上待久了，想出来走一走。”
红衣点了点头，脚步轻快了几分，像是对这个回答很满意，“那你这就是走江湖了，到处走，到处看，见各种各样的人，遇到各种各样的麻烦，挺好的。”
“走江湖？”李朝阳念了一遍，觉得新鲜，又觉得贴切。
他不是去寻仇，不是去寻宝，不是去投奔什么人，就是想去看看。
看完了就回去，回那座破山，过他的日子。这不就是走江湖么？
他思索了一番后，开口说道：“在山上闭门不出，也有闭门不出的好处。心静，不被打扰，修炼的效率高，日子也安稳。但走江湖也有走江湖的好处，见的多了，想的也就多了，想的多了，有些以前想不通的事情可能就通了。各有利弊，说不上哪个更好。”
红衣听了，没有立刻接话。她低着头走了几步，鞋尖踢着路边的小石子，等她再抬起头时，脸上换了一种少见的认真。
“我倒是不想走江湖。”她轻声说道：“我就想待在一个自己喜欢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过日子。春天种花，冬天烤火。多好。”
李朝阳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你这么高的修为，也会身不由己？”语气随意。
“再高也高不过天，是个人，就会身不由己。”
他忽然露出狡黠笑容，“被我诈出来了吧，说吧，你到底是几境？”
红衣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浮起一层薄怒，立马瞪了他一眼。
“信不信由你。”她说，语气硬邦邦的，“反正我就是乘风境，爱信不信。”
说完，便加快了脚步，把李朝阳甩在了后面。
李朝阳没做理会，还是不急不徐，一步步走着。
红衣走了不了几步，就站在路边等他了，双手抱在胸前，脸上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表情。
“你这个人。”她说，等他走到跟前，又跟上了他的步伐，走在他旁边，“真是一点意思都没有，我都生气了，你也不追上来哄哄？”
“你又不是真的生气。”李朝阳说。
红衣被他噎了一下，最后哼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安静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她又开了口，这回换了个话题，“李朝阳，你年纪轻轻的，怎么如此老成？”
李朝阳想了想，觉得自己确实不算老成。
他怕麻烦，能躲就躲，能推就推，遇到事情第一反应是怎么省事怎么来，这跟老成沾不上边。
但红衣这么一问，他也不好直接反驳，显得像是在抬杠。
“或许是因为一个人待久了。”他淡淡回道：“话少，看着就老成。”
红衣有些不信，“修行之人哪个不是长久枯坐？也没见谁年纪轻轻就老成的，该跳脱的还是跳脱，该毛躁的还是毛躁。你这个说法，说不通。”
李朝阳被她说得有些接不上话，想了想又换了一个说法，“我也不老成啊，这不就因为一剑，连夜出走了么？老成的人哪会干这种事？”
他摆出一副说教模样，老神在在地说道：“问问题前，先问是不是，再问为什么。”
红衣被他这句话逗笑了，然后又忍住，“你这人，弯来绕去的，油嘴滑舌。还说你不老成？不老成的人哪有你这么会狡辩？”
李朝阳被她这么一说，脚步慢了下来。
他忽然想到，他也不喜欢别人说话弯弯绕绕的，觉得有话直说就好，绕来绕去的浪费时间，浪费口舌，还容易让人误会。
但刚才他对红衣说的话，不也是弯弯绕绕的么？
为什么他会这样？
他想了想，找到了个答案：因为红衣跟他不够熟。
一个不够熟的人问他问题，他不想直接回答，但又不好不答，就只能绕。
绕过去，既不伤对方面子，也不暴露自己的底细，两全其美。
这么想来，以前那些对他弯弯绕绕说话的人，是不是也是这么想的？
想到这里，他心里忽然释然。
以后要是再有人对他弯弯绕绕地说话，他也耐心听着，捡能听的听了就行了，听不明白的就当没听见，不想听的也当没听见。
快刀斩了这一小团乱麻后，他浮起一点笑意，脚步又恢复了正常。
红衣见他一直没回话，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她歪着头看他，目光在他脸上扫来扫去。
“李朝阳？你生气了？”她小声问道。
李朝阳从思绪里回过神来，看见红衣那张绝美的脸凑得很近，近到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花香。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然后故作认真地瞪着她，单手拦在面前，“妖女！休要乱我道心！”
红衣愣了一愣，然后笑出了声，一边笑一边用手指着李朝阳，嘴巴张了好几次想说话，都被笑声打断，最后好不容易憋出一句：“你……你才是妖！你全家都是妖！”
她笑够了后，撅了撅嘴，脸上又装出生气表情，嘴巴嘟得老高，哼了一声，快步走了。
不过小镇近在眼前，没几步便到了。
镇子比清溪镇还要小些，一条主街从东通到西，走快一点半盏茶的工夫都不用。
街两边零零散散开着几家铺子，街上行人不多，多是本地人。
李朝阳站在街口看了一圈，目光落在客栈的招牌上。
“就那儿吧。”他朝客栈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率先走了过去。
客栈的大堂不大，摆着三四张方桌，这会是饭点，但大堂里也没什么人，只有一个老头趴在柜台上打瞌睡。
李朝阳走过去在柜台上敲了两下，老头猛地抬起头，眼睛还没睁开就喊了一句“客官住店还是打尖”，喊完了才看清面前站着的是一个年轻人，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红衣裳的女子。
老头的目光在红衣脸上停了一停，然后飞快地移开。他在这一行干了几十年，见过的人不少，但长成这样的女子，他这辈子也没见过几个。
不敢多看，怕得罪人。
李朝阳说，“吃饭。”
老头连忙从柜台后面出来，把他们领到一张靠窗的桌子旁，又跑去后厨喊了一嗓子。
过了没多久，两个菜端上来了，一个红烧肉，一个时蔬，后来又加了一个蛋汤。
菜的分量足，肉炖得烂，蔬菜也新鲜。
他率先动筷，一边招呼道：“出门在外，要吃顿好的，快吃快吃。”
红衣吃得不多，每样菜夹了几筷子就放下，最后端着碗慢慢喝汤。
她喝汤的时候眼睛也不老实，一会儿看看街上行人，一会儿看看还在打瞌睡的掌柜，一会儿又落在李朝阳身上。
李朝阳没理她，把菜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才放下筷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吃完了饭，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红衣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李朝阳，“要不住一晚上吧，赶路怕是少有能安稳睡一觉的地方了。”
李朝阳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在山林里过夜虽然也能睡，但毕竟不如客栈安稳。
地上硬，又有虫蚁，还要分出一部分心神留意周围，不踏实。
既然到了镇子，花点银子住一晚，也算是对自己有个交代。
“行。”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前，“掌柜的，要两间客房。”
老头从瞌睡里再次被叫醒，揉了揉眼睛，翻开柜台上的住店簿子，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有些为难。
“客官，不巧得很，今儿只剩下了一间。”他说着，朝李朝阳使了个眼色，那眼色里的意思很明显，您带着个姑娘，一间房不是正合适么？非要两间不是多此一举么？
李朝阳看懂了他的眼色，无奈一笑。
“那就算了吧。”他说了一句，转身要走。
红衣却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
“一间就一间。”她的语气不容商量，“睡个觉而已，哪儿那么多讲究？”
李朝阳看了她一眼，其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不害羞，不扭捏。
他想了想，觉得自己要是再坚持，反倒显得他心里有鬼。
一个修行之人，出门在外，哪有那么多男女之防？再说他又不是要跟红衣睡一张床，地上铺个被褥也能对付一晚。
“行。”他对掌柜的说，“那就一间。”
掌柜的连忙从墙上取下一把铜钥匙递过，嘴里念叨着“二楼右转第二间”，然后又趴回柜台上，继续他的瞌睡。
李朝阳接过钥匙，上了楼。红衣跟在后面，步子轻快。
房间不大，收拾得干净，一张木床靠墙摆着，靠窗有一张方桌，墙角有个搁着铜盆的木架子。
李朝阳进屋之后，先把包袱放在桌上，然后从床上抱起一床被褥，在木床对面铺开。
又把外衣脱下来叠好，当枕头用。
铺完了，他蹲下来按了按，觉得勉强能睡，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的意思很明显：我睡地上，你睡床上。
红衣也不推脱，踢掉脚上的布鞋，整个人往床上一倒，四肢张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舒服。”她说，声音含混不清。
李朝阳摇了摇头，在地铺上躺下，心神沉入丹田，一边蕴养本命剑，一边尝试睡觉。
这是他在红衣点拨之后养成的习惯，干什么都不耽误修炼，走路吃饭说话睡觉，能分心就分心，能运功就运功，虽然效果不如专心打坐，但胜在细水长流，积少成多。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然后是更夫打梆的声音。
油灯火苗在钻进来的风中轻轻晃动，把房间里的影子摇来摇去。
李朝阳以为红衣已经睡着了。
却又听见床板响了一声，接着是脚步声，门开了，又关上。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那张空荡荡的床，又闭上。
不管她，爱去哪儿去哪儿。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门又开了，脚步声从门口走到他旁边。
他闻到一股酒香，然后睁开眼看了一眼。
红衣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提着酒坛子，另一只手攥着两只粗陶碗。
她的鞋子不知道踢到哪里去了，光着脚站在地铺旁边的木地板上，脚趾头白白净净的，和她那身大红色的衣裳配在一起，说不出的好看。
她蹲下身来，把酒坛子和酒碗放在地上，然后一屁股坐在地板上，开始用脚蹬了蹬他的腰。
“起来喝酒。”她说。
李朝阳翻身没管。
她又蹬了一下，这回力气大了些。
“起来。”
还是没理她。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一下一下地蹬他的腰，频率极快，嘴里念念有词：“起不起来起不起来起不起来……”
李朝阳被她蹬得受不住，一下翻身坐起，用手拨开她的脚，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
“你这是要杀人？”
红衣得意地一笑，把酒坛子上的封泥拍开，抱起坛子往两只碗里各倒了大半碗。
酒液清亮，在油灯下泛着琥珀光泽，酒香满屋。
李朝阳叹了口气，余光却瞥见红衣的衣裙。
她侧身坐着，裙摆往上缩了一截，衣裙分叉处露了些春光。
李朝阳把目光飞快移开，猛地端起酒碗，低下头闻酒香，把目光安安稳稳地落在琥珀色的酒液里，再也不往旁边瞟一眼。
“喝。”他说，主动把碗伸过去，在红衣的碗沿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红衣端起碗，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长长呼出一口酒气。
脸颊上立马浮起两团淡淡红晕，在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李朝阳对男女之事不是一点想法没有，只是从刚来到这儿时，饿了几顿之后，又在弃剑山一个人住了两年之后，他对这事儿的态度便寡淡了许多。
而且徐长青给的《凝气基础》中，明确写道“元阳不泄者事半功倍”，修行本就是感应天机，在他以往的记忆中，也有嗜欲深者天机浅的说法，他便几乎没有生起过念头。再加上枯坐修行的锻炼，可以说得上是清心寡欲。
这在他所见的山上人身上，也看到了相同的寡淡，虽然也有些好色之辈，毛躁之徒，但总体都趋近于修行人的清心寡欲。
只是这方天地下有着大道之争，又让修行人有了争斗之心，所以才有了之前他感受到的矛盾。
李朝阳也慢慢发现了这点，又才想用所谓的剑修风采，去解决这个矛盾。
而眼前红衣女子的身段诱惑，也是他展现风采的地方，而且他也不想表现出任何一点被情欲所诱惑的模样，红衣知晓自家师父，来头肯定不小，万一随手给自己灭了，都找不到说理的地方。
他本就不想生起半点男女情欲的念头，就算方才心中乱了一阵，再平复下来也很快，也很自然，自然到对面的女子发现不了一点异样。
……
两人就这么你一碗我一碗地喝着，谁也不催谁，谁也不劝谁。
喝得快了就倒，喝得慢了就等，酒坛子放在两人中间，空了就再倒一碗，谁也不说“多喝点”，谁也不说“够了”。
窗外的狗不叫了，更夫的梆子声也没了，到整座镇子都睡着，只有这间小客房的窗户里还透出昏黄的灯光，只有这两人还坐在地上，你一碗我一碗地喝着酒，谁也不说话，谁也不觉得不说话有什么不好。
李朝阳觉得红衣肯定发现自己刚才乱了阵脚，只是没有点明。
红衣却已经喝到整个人已经歪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又猛地抬起来，再栽下去，再抬起来。
其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什么，听不清。
李朝阳看了她一眼，把碗里最后一口酒喝完，从床上扯下一床薄被，盖在她身上。
红衣被被子盖住的瞬间，身子缩了缩，像是感觉到了暖意，还往被子里拱了拱，嘴里嘟囔了一句，然后就安静下来。
李朝阳则自己去了木床躺下，忘了吹灯。
火苗一会儿长一会儿短，坐立不安。
他深深呼吸一口，不再去管红衣，也不管方才乱了心，习惯性地全抛之脑后，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