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青进入那枚印章之后，李朝阳在树下站了一会儿。
天已经黑透，森林里伸手不见五指。
方才的那些场景，城池、剑光、幻境、老人和阿青都如梦境一般，他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等确认自己已身处森林后，才找了一棵大树，准备生火歇息。
捡了些干柴堆在一起，把渡口特意买的火折子凑上去。
枯叶先着，然后细枝跟着燃烧，噼啪地响。
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树干，黑乎乎的一团。
他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干粮，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干粮又硬又无味，是不如卤牛肉好吃。
吃完东西后，他将系酥糖的绳子抽出来几丝，搓在一起重新编成一条绳，打算用来系着印章。
这时他才特地将印章观察了一番，印章指头大小，沉甸甸的，像是一块被压得很紧实的玉。
印章有一圈圈的水纹，从印钮向四周扩散。
他又把印章翻过，凑到火光跟前看了看印面，阴刻着两个字，像是篆书，他认了一会儿才认出来，清都。
阿青进了印章之后就没再出声，他在脑子里默念了几声，没有回应。水云也没有。
于是尝试把心神沉入印章，引出一缕灵气探进。
随即眼前一花，心神便落在一座城池上空。
从高处望下，城池长宽不一。外城街道纵横交错，楼宇密密麻麻，从高处看像一块被划了很多道口子的布。内城城墙比外城高出一截，墙内有大片空地，空地上散落着几座殿宇，最中心处是一座大殿。
从内城开始，便有无数道剑光在穿梭。俯瞰下去，如迷雾一般。
他把心神往下沉了沉，找了一圈，没有看到阿青和水云的身影。
又在心里默念了两声，声音似在城池上空回荡了一圈，但都没有应答。
他又试了试用灵气去引动那些剑光，灵气探去，却是进不了身。
试了几回，结果都一样，险些还被剑气所伤。
于是便退出心神，睁开眼睛盯着篝火出神。
清都现在对他而言，不过是一件装饰品，只有唤化出来用来砸人，得等清都所谓的认主之后，恐怕才有其他效用。
清都虽然不认他，但他还是多了一个保命手段。
以后要是碰见打不过又跑不脱的对手，便把清都唤出，化作城池，自己钻进去。
对手要是敢跟进来，得过那些剑意剑光，寻常人怕是走不到内城。
就算对手修为高深，跟着他一路走到大殿，他也至少争取到了些逃命时间。
他知道这清都怕是件了不得的东西，但现在发挥不了其作用，等于无用，怕是还有怀璧其罪的风险。
聊胜于无，他总结道。
随即挂在脖子用衣领盖好，再添了些柴火，继续发呆。
这一段时间短暂的清都之旅，包含太多信息，他还没来及整理。
先是阿青，之前阿青跟水云提起他有水运在身，他没想明白是什么意思。
红衣倒是解释过水运，但是跟清都半分关系没有，根本联系不到一起。
那名为水云的老人，名字也跟水相关，只是很难与一座城池关联起来……
倒是水云明显对阿青十分恭敬，他知道她不简单，但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不简单。
他没有去问，阿青不愿说，问了也是白问。等她哪天愿意说了，自然会开口。
这算是对阿青给自己挡了一剑后的信任。
再就是自己，一路走来，每一个人做的事情都像是有深意。那些修为高些的，总是在刻意观察自己一般，明暗有些算计或是堵住在自己身上。
今日又将清都给了自己，阿青又说押注在他身上……
这些事情隐约都是冲着他来的，但藏头露尾，看不清全貌。
他想了想，想不出结果，便不去想了。
想不通的事情想再多也没有用，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来的想破脑袋也不会来。
自然而然兵来将挡。
他把这些念头从脑子里赶出，靠着树干，闭上了眼睛。
光在他身上一明一暗，他一边蕴养本命剑，一边分出一缕心神留意周围的动静。
森林里的夜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远处溪水流淌的声音。
……
次日一早，他将火堆余烬用泥土盖住踩实了，才背起包袱继续赶路。
中神洲还值盛夏，所幸树冠把阳光遮得严实，林中凉快。只是空气潮湿，衣裳贴在身上，不舒服，但也没有别的办法。
他每天走四个时辰，渴了就从小溪里打水，饿了就啃干粮。
干粮越来越少，他算了算，还能撑四五天。
走了四五天，方才走出了森林。
眼前豁然开朗，阳光从头顶直直砸下，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站在森林的边缘，抬手挡了一下光，等眼睛适应了才放下。
前方是一片连绵的丘陵，坡不陡，缓缓起伏。
丘陵上长着低矮的灌木和野草，偶尔有几棵树，在风里摇来摇去。
更远处有几座山峰，山峰之间云雾缭绕。
眼前山坡上没有路，连人踩出来的小径都没有，只有野草和石头。
他将斗笠戴上，迈步走进丘陵。
四下寂静，只有燥热。
但翻过第一个缓坡后，他便见一个身影站在前方坡顶之上。
那人一身黑衣，低着头靠在一棵树干上，像是在休憩。
李朝阳看了一眼，往旁边绕了一段路。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从坡脚下绕过，大约半里地，一处拐角后，那人又站在他前行的路上。
还是靠在一棵树下，低着头不看人。
李朝阳暗道不妙，脚步慢下来，一边往前走，一边放出灵气去探那人的修为。
看不透，但也就金丹左右，高不到哪儿去。
他稍加松了口气，要是金丹的话，自己还有一战之力。
走到离那人两三丈远的地方，他停了下来。
那人还是不看他，低着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过了片刻，那人才慢悠悠开了口。
“有人买你的命。”
李朝阳一听这话，没有丝毫犹豫，锈剑瞬间唤出，脱手而出，化作一道青光，直取那人面门。
那人的眼睛猛地睁大，身体后仰，避开了飞剑。
剑光几乎擦着他的身体飞过，甚至连头发都斩落几丝。
其落地的时候踉跄一下。
“你！”他喊了一声，有些气急败坏，“你怎的不按套路来？先问谁买我的命，再问为什么，再问多少钱吗？”
李朝阳没作理会，你他娘的都有人买我的命了，我还问个甚？
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活下来才问得出答案。
他召回锈剑握在手中，一步踏风而起，再一剑朝那人刺去。
一道剑气激射而出，那人的身法不慢，脚下一错，整个人往上飘了几尺，避开了剑气。
“我说真的！”那人又喊了一嗓子，一边躲一边用手指着李朝阳，“有人买你的命！你不关心吗？”
李朝阳还是不说话，更是贴近了身，又准备以伤换命。
“你再打我可要还手了。”那人也不还手，只是躲着。
李朝阳把左手摸向印章，一把扯下攥在手心，准备随时丢出。
这人修为至少比他高一个大境界，但又不出手，要么在玩，要么不想伤他。
但不管哪种，他都不能让对方牵着走。
随即又一步踏其，将全身灵气灌进锈剑，一剑劈下。
这一剑直来直去，剑气极盛。
剑光从天而降，瞬间朝那人头顶劈去。
那人眼神变了变，急忙闪躲。
剑光劈在空地，泥土飞溅，地上多了一道三尺裂口。
他又退了十几丈远，“不打了不打了。”他摆了摆手，“没甚意思。你这个人，打架不要命，跟你打没意思。”
李朝阳握着剑，盯着他没再动。
那人站在原地，整理了一下稍有凌乱的衣服，又把被吹散的头发顺了顺，然后笑嘻嘻地朝李朝阳走了过来。
他走得不快，步子很轻，在离李朝阳两三丈的地方停下。
“小友，有点东西。”他满是欣赏地点了点头，“再打下去我就得出全力了，出全力不划算，我又不是真要杀你。”
李朝阳见其走近时就皱起了眉头，“你是谁？”
那人把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我叫徐近秋。”
李朝阳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下文，又问：“然后呢？”
“然后？”徐近秋愣了一下，摊开双手，“没有然后了啊。”
李朝阳瞥了他一眼，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步子迈得很大。
徐近秋又一楞，追了上来，走在他旁边没好气道：“你这人怎地一点浪漫不懂？狭路相逢，不打不相识，然后结伴走一段江湖，往后说起来，岂不是一番侠谈。”
李朝阳没有看他。“跟你一个大男人谈什么浪漫？”
“道友你狭隘了。”徐近秋的语气诚恳，“男人之间才有大浪漫。江湖儿女，快意恩仇，相逢一笑，意气相投，这才是正道。”
李朝阳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徐近秋，“你到底想干什么？”
徐近秋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后，认真道：“当然只是路过。”
李朝阳没再理他，转身就走。
怕不是个神经病。
徐近秋又跟了上来，“你这人疑心太重，我说路过你又不信，我说有人买你的命你也不信。你到底要我说什么你才信？”
李朝阳没有回答。走了一段路后，才问道：“你刚才说有人买我的命，是谁？”
徐近秋眨了一下眼睛，摇了摇头，“开玩笑的，我看你一个人赶路，想找个话头跟你搭话，随口编的。”
李朝阳深呼吸了一下，把涌到嗓子眼的话咽了回去。
他不再接话，只管走路。
徐近秋却在旁边说个不停。
一会儿说李朝阳这身装扮随意了些，没有侠气，一会儿又问斗笠从哪里买的，自己也想要一顶。
李朝阳不理他，他就一直自言自语，搞得李朝阳甚是烦躁。
这人比红衣还话痨，还比不上红衣，红衣好歹样貌出众，陪着也算赏心悦目。
这人算啥，纯粹一只闹山麻雀。
他听了些言语，瞥了几眼其动作神态，最后得出结论。
此人算是山上人中的文青，纯粹吃饱了没事干。
……
两人一直走到天黑。
李朝阳依旧找了棵大树下停下，准备生火过夜。
徐近秋也厚着脸皮围了过来，从怀里摸出一壶酒，喝了一口。
李朝阳生起火，靠着树干坐下。
他看了徐近秋一眼，心中还是有着戒备。
来历不明，修为比自己高，说话半真半假。但专门在路上等着自己，总不会只是为了说几句废话。
他闭上眼睛，蕴养锈剑，一边分心照看四周。
徐近秋喝完了酒，侧身躺在石头上，很快就睡着了。
……
清都城内。
阿青站在内城城墙之上，双手叠在腹前，望着残破楼宇。
水云站在她身旁，双手也交叠握在身前。
两人都看着眼下，似都在回忆。
阿青忽然偏过头，“水云，你是不是觉得我要挟了你？”
水云略微低头，“不敢。灵官说笑了。”
阿青转过身，面对着他，“我只是觉得，你在这里等了几千年，没甚意思。”
她停了停，又缓缓说道：“而且李朝阳有些不一样，会有不一样的事情发生。”
水云抬起头，看着阿青。“灵官说他不一样，他怎么不一样？”
阿青轻声道：“李朝阳心境与常人有异，自己也看不清他的路，就想赌一把。”
她想了想又道：“现在也说不上来，只是觉得他独立于世外，看着对谁都和气，也聚得起人，但除了自己的性命谁都不在意。”
水云皱起眉头，“这不是也和大多数人一样，自私自利罢了……还有看着那小子，是挺惜命的……”
阿青摇了摇头，“不一样，你以后多看看便知。”
水云沉默了片刻，小心问道：“灵官押注在他身上，要他做些什么？”
阿青轻声说了一句，“我没有要求他做什么，人算不如天算，让他自己走吧。”
“总归是有个目的的。”
阿青又摇头，“押注一个变数就是目的。”
水云不再追问，望了望城墙下的破败建筑，闪身不见了。
阿青也望了望，只是脸上有着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