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日，两界通道没有动静。
妖界的山林景象影影绰绰，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妖修未有集结之象，绝地妖物被天外一剑清扫，远处的还未赶来。
李朝阳坐在城楼上，横剑于膝，每日从日出坐到日落。
他有意借此修行，以这般坐守，凝神于剑意。
红衣也陪在他旁边，两人都不怎么说话，风铃声填满沉默。
这位绝美女子自然察觉到，在自己拜师之后，与李朝阳之间的相处不如之前自在。
她拜师这件事，除了自己真有学剑的决心，以及拜入弃剑山的执念之外，还有其他考量。
李朝阳虽内心比起大多数人都要老成，但到底是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两人一道走了一段时间的江湖后，男女之间的情愫已有些端倪。
她也是性情中人，不愿自己看好的人，走了修行之外的外道，这拜师便是两全的法子。
但这事儿却是小看了李朝阳，男女之事他想得通透，修行与心中兴起还真是他的目标。
红衣也时常在思考，自家这位年轻师父，还是有些看不透，看似简单，但又在方方面面都藏了些什么。
比如山上人最在乎的修行，自家师父就看得随意，平常看着倒是一副沉心修行的行事风格，但总觉得差了些什么，差了一定如何那份心气和执念。
他似乎就是在被推着走而已。
刚接触时，还以为他本就是这般随意性子，但相处得越久，便会发现其中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但也不似人与人之间该有的互相防备。
是事情到了，他就算参与其中，却像个看客。如一个旁观者，任何结果他都能接受。
但这也不是她的最终答案，所以她还在静静观察，便有了拜师以来，以及门楼上的安静。
但清都城内却是相反。
那几位离山巅只差半步的大修士，在离开之后，天阙洲各个宗门的弟子便陆续到了。
三五天下来，清都外城已经住下了一百多人。
来的人多是金丹，也有几个乘风、元婴的，都是各家宗门里年轻一辈的翘楚。
每个宗门只来了一两个弟子，不多，但架不住宗门多，再加上散修，一百多人，都挤在清都外城的街市和民居里。
热闹是热闹，但也是真乱。
外城没有剑意剑气，清都内城才是剑修历练的地方，外城只是当年那座城池原本的街市和民居，破败了些，但房子都在，勉强还能住人。
见有其他宗门的人来得第二天，李朝阳便让水云把外城的禁制撤了，留出一条街道用作起居。
人少时还好，大家初来乍到，都在找地方住，收拾屋子，没人惹事。
人陆续多了，便开始乱了。
有人为争一间靠城墙的房子，吵了起来。
有人在外城练剑，剑气劈在石板，留下些印子。
还有人在夜里喝多了酒，在街头上大声说笑，吵得半个外城都睡不着。第二天一早，几个没睡好的修士去找他理论，那人酒还没醒，说话颠三倒四，差点又打起来……
到了今日，情况越演越烈。其中不乏有过节的宗门，又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散修拱火，虽然都是为了天阙洲的这般大义，但吵闹还是越来越多。
李朝阳在城楼上看着，叹了口气。
红衣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叹什么气呢？”
“人多事多。”李朝阳说，“一百多号人挤在一起，跟赶集一样，迟早出事。”
红衣想了想，“那打算怎么办？”
他想了片刻，决定把麻烦扔给别人。
“你先盯着，我去去就来。”他说完便踏风而去。
外城两侧是低矮的店铺和民居，石板路从城门一路延伸到内城门口，长约一里。
本来房屋足够，但散乱着谁都想独占一间，便显得紧俏了。
已经有人在门口生火做饭，有人在屋檐下打坐，还有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
见他从城楼方向飞来，不少人抬起头，目光跟着他移动。
他径直找到了赵林。
这位天衡宗的真传，正在靠近内城门口的一间空屋子里打坐，里外的朽木烂草清理得干净，还摆了蒲团，收拾得有模有样。
李朝阳在门口站定，随意敲了敲门框。
赵林睁开眼，看见是李朝阳，便站起身来，笑问道：“李山主，有事？”
“有。”李朝阳走了进去，一屁股坐在在门槛上，“外城那边你看到了吗。”
赵林也再坐下，点了点头，“看到了，乱。”
“我想让你管一管。”李朝阳说。
赵林愣了一下，“我？”
“你是天衡宗的弟子，修为不低，又是真传。那些人里，论出身，比你高的少。论修为，你是金丹，压得住大多数。”李朝阳看着他，“而且你在这儿住了几天，情况也熟了。”
赵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李山主，你这是让我给你当管家？”
“算是。”李朝阳直言道：“清都现在一百多号人，可能还会更多，没个规矩不行。”
他一边说着一边瞥向门外，“你是天衡宗的人，不是弃剑山的，管起来方便。他们不会觉得是我在管他们，只会觉得是各宗之间在协调，这样不容易闹矛盾。”
赵林听完，点了点头，“有道理，但你得给我几个人。”
李朝阳想了想，“红衣借你，不用让她做什么事，让她站在那儿就行。”
赵林愣了愣，又是点头，“也是，必要时候还是得使点手段。”
“她有分寸的。”李朝阳说。
赵林笑着摇了摇头，没有拒绝。
李朝阳便辞了赵林回到城楼上，跟红衣说了这事。
红衣听完，说了一句：“又是甩手掌柜的路子。”
李朝阳却问：“你不想去？”
红衣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去，坐了好几天，骨头都硬了。”
他便笑了笑，“嗯，不错，懂得为为师分忧。”
红衣勉强控制住表情，但还是将眼睛往上翻了翻。
随即她便踏风进了外城。
李朝阳看着她的月白衣裙从城楼飘落，落在外城街道上，然后沿着石板路慢慢走去。
走得不快，步子也不重，但所过之处，原本嘈杂的声音都低了几分。
其容貌本就出尘，谁看了都得顿一顿。再就是这些人来之前，恐怕都听宗门长辈嘱咐过，弃剑山有位修为看不透的少年，有位看着只有乘风境的绝美女子，都惹不得。
那些个散修虽然没人告诫，但见着那些宗门弟子的反应，也都聪明地没敢当面闹腾。
有人在街边吵架，见她路过，声音立刻小了，互相瞪了一眼，各自散了去。
有人在练剑，余光瞥见月白身影，剑也归鞘。
红衣倒是没看任何人，只是走到内城门口，靠着门洞的墙壁，面朝街道。
外城安静了不少。
赵林适时出现，大声讲了几句场面话后，便开始招呼众人围来。
等大部分人过来后，他朗声道：“我来跟你们打个商量，清都现在住了一百多人，人多嘴杂，没个规矩谁都住不安生。我提几条，你们听听，有意见就说出来。”
“你说说。”
“是嘈杂了些……”
他这天衡宗真传的身份，还是有不少人买账。
赵林脸色从容，缓缓开口道：“清都毕竟是李山主主动摆出来的，给了我们方便，我们至少不能在城内动手，有恩怨的，去城外解决，出了清都，你们怎么打都行。”
“在理。”有人附和一声。
“再就是住的问题，建筑足够，而且非常时期，该将就便将就些，楼上楼下也当做个邻居。”他一边说着一边扫了一圈，“我们为了天阙洲，大家难得有个共同的敌人，也难得有这机会能结识各宗的翘楚，若是为了些小事儿红了脸面，不值当。忍让些，还多份人情在。”
“至于其他的，我们该如何就如何，有过节的看不顺眼，便离远些。有仰慕的，自己多活络活络，也没人阻拦。”
“如此，大家觉得如何？”
有人立马喊了一句：“赵师兄说的有理，我没意见。”显然就是想活动活动，混个脸熟的。
又有人跟着喊：“行，就这么办。”
也有人小声嘀咕了几句，但声音不大，没人理会。主要是赵林身后的女子在那儿站着，不敢大声。
赵林点了点头，“行，那就这么定了，若是觉得赵某说得不对的，私下来找我便是。”
说完，他也不再停留，回到自己门口坐下了。
众人慢慢散了，走之前，都瞄了瞄那月白身影。
……
效果还是明显，之前过于嘈杂的街市安静了许多，虽然还是有些争吵，但都注意着分寸，没敢过激。
李朝阳和赵林都知道，如此便不错了，若是再管得宽些，物极必反。
这日午后，离开了几天的陆昭又来了。
她带着刘柱和陈三，挑了两担行李，从弃剑山走过来的。
锅碗瓢盆、调料碗筷、大米食材，以及酒。
更多东西还在后头，由刘柱那几个弟兄担来。
三人走得满头大汗，到了城门口才放下担子喘气。
李朝阳从城楼下来，见着他们，皱了皱眉，“你们怎么不传个讯？兰青山那块狗皮膏药闲得慌，该让他去接你们的。”
“我怕等他就不赶躺了。”陆昭撇了撇嘴，“靠不住。”
李朝阳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随即便帮刘柱把担子接过，挑在肩上，走在前面。刘柱跟在身后，帮陈三卸了两坛酒拎着，几个人进了城。
门店早有预留，在靠近城门的位置。
铺面不大不小，门脸宽约一丈多，进深三丈，门口有一块空地，空地前就是石板路。
铺子里面的桌椅已经朽烂，只剩几张歪歪扭扭的木架子，但屋顶还算完整，不漏雨。
“就这儿。”李朝阳说。
刘柱放下酒坛，撸起袖子便开始收拾。把朽烂的家具搬到门外，用扫帚将灰尘和碎屑扫净，又去城外冒出的山水打来几桶，将地面冲洗了一遍。
陈三在旁边帮忙，用抹布擦墙上的灰。
陆昭站在门口看了看方位，指着店前空地说：“这儿再摆几张桌子，露天也能坐人。城门口人来人往，位置最好。”
李朝阳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你说了算。”
陆昭想了想，又说：“还得让蓝蝴蝶跑一趟，桌椅板凳还未搬来。”
他又是点头，拿出传讯石喊了一声，“出来干活了。”
不多时，脸上笑嘻嘻的少年便出现在店门口。
“哟，蓝蝴蝶舍得飞回来了。”陆昭调侃了一句。
少年瞬间变了脸色，气愤道：“我跟水云那老头侃了几天，还不是想让他多吐点东西出来，这清都虽然让李朝阳带在身上，但到底还没认主……”
“行了行了。”陆昭打断了他，“回趟祖师堂，去把桌椅搬来，都腾在空地上。”
少年撇了撇嘴，慢悠悠晃荡出了城。
店里接着开始垒灶，就用城外的石头和泥巴，陈三在这方面有些手艺，一问便说自家师父教的。
……
到了下午，等桌椅厨具，更多酒食杂货到了，铺子便开了张。
没有招牌，就几张桌子，十几条长凳。
灶台上蒸着一笼馒头，白胖胖的，冒着热气。另一口锅里炖了鸡汤，香气还是飘得远。
陈三站在锅边掌勺，刘柱招呼客人，陆昭管收钱，李朝阳则是自己先吃了一顿。
红衣在门楼盘坐，兰青山晃悠着去了通道对面。
第一拨客人是几个散修，闻着味就来了，探头探脑地看了看，问了一句：“怎么卖？”
陆昭快速回道：“鸡汤三文，米饭两文，馒头、青菜一文，米酒一钱一坛。”
几个散修对视了一眼，有人嘀咕了一句“不便宜”，但还是坐下，要了碗鸡汤馒头。
好在陈三手艺不差，几个散修吃得还算满意。
消息传得快，不到半炷香，铺子门口就排起了队。
位置不够，便端着碗蹲在路边，后面见实在太忙，有人便自己动手，打了汤拿了馒头，丢下铜板就走。
到了傍晚，有人脑子灵活，见东家做了生意，自己也在街上摆起了摊，只是以物换物。
次日，摆摊的人多了起来。
丹药、法器、符箓，妖兽皮毛、灵草灵果。东西好坏不一，价格也不一样，但都在以物换物，没有人收银子。
陆昭的铺子生意越来越好，还是那几样吃食，只多了几样小菜。
李朝阳时常坐在铺子，有心与这些人认识认识，也算结交。
慢慢的，便与这群人混在了一起，清都内的秩序便不再需要赵林盯着，算是给李朝阳这个东家面子。
铺子已经成了最热闹的地方，刘柱和陈三忙不过来，又从弃剑山叫回几个弟兄帮忙，留守的几个也是忙碌，每天都得准备食材酒水。
……
日子就一天天过去，两界通道始终未有来人。
倒是清都外城从破败街市，渐渐成了一座临时聚起来的城镇。
零零散散又来了几十人，刚到时，都有些错愕。
不是来抵御妖族，死战不退的么，怎么在此过起了热闹日子……
不过很快就融进城里，也先过上个热闹日子。
街上摆摊的，铺子吃饭的，喜欢清静在屋里打坐的，在内城里历练剑意的……
两百来人住在一起，有吵有闹，有来有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