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意洗炼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
剑意漫过经脉，如钝刀割肉。
不过收获肉眼可见，悬在身前的锈剑，锈迹几乎掉落完，露出来的剑身薄而青，如一片凝固的溪水。
金丹里面的杂质被剑意一点一点剔除，颜色也向着纯白。连那颗黑色珠子，颜色也越发深邃。
肉身也在变，经脉更宽，血肉也如淬炼过一般，紧实不少。
他没有去数过了几天。太阳升起又落下，再升起再落下。
一个月过去了，也许是更久。
这日天还未亮，他如往常一样，忍着疼痛，引导剑意洗炼金丹、肉身。
身前的锈剑却发生了变化。
不再锈迹斑斑的锈剑，瞬间融化了般。
颜色几近透明，却又在流动。
他一下停了洗炼，脑子突然多出了许多信息。
其中便有锈剑的变化，这是悟出了本命神通。
锈剑的本命神通不是杀伐，是无孔不入，又是流水不争。
一如其性格一般。
锈剑也有了名字。水云身。
不受拘束，来去自由。
这一刻，其心境通透。
肉身开始快速恢复。
一个多月的洗练，在身体上留下了无数暗伤。
此刻停歇下来，肉身恢复的速度快得惊人。
力量如涨潮之水，一波比一波高。
他猛地站起身来，随手拔了新剑插在腰带，心意一动，身前长剑与身体同时现身于半空。
不是踏风，是御剑而行。
速度极快，快到他没有反应过来，人就已经出了山谷。
他大笑一声，“畅快！”
身与剑一同飞去，风呼啸，衣飘摆。
地面的树成了一片模糊绿色，山峰成了土黄斑点，河流成了一线灰虫。
他在空中划着弧线，从东往西，又从西往东。
一句诗词从心底冒出，“他日水云身，相望处，无南北。”
不用他日，就在今朝。
他忽然觉得，锈剑的名字来得真是巧妙。
此前阿青与红衣都说他有水运在身，自己饱食后修行目的，也是为的无拘无束。
水云身，好名字！
此刻东边破晓，一线金红画在天际。
他也如一线光，迎着朝阳飞去。
水云身在光里变成了金色，还有水纹波光粼粼。
“哈哈哈……”他大笑而去，从未如此畅快过。
两世诸多的不如意、不畅快如影随形，他以为自己不再会因为什么而狂喜狂悲。
但今日，却是身心自由。
他从一座山飞到另一座山，从一片林飞到另一片林。
看见一条河，就顺着流水。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从头顶落到西边。
飞过了一座又一座不知名的山。没有目的，没有方向。
灵气用了许多，但丹田里的两颗珠子转得也快，生出的灵气跟消耗的差不多，他不觉得累。
他感觉自己不是站在剑上，是变成了一柄剑，穿行在天地之间。
直到夜幕落下，星辰点点。
他路过一座高耸的山峰，见山顶有一棵孤零零的松树，他选了这一座最高的山落下来。
山势陡峭，四面皆是悬崖，崖壁笔直。
山顶无有平地，有冰雪覆盖。
他落下来，水云身唤回丹田，也不嫌冰雪，直接盘腿坐下，抬头看天。
几道星河横跨，薄云如纱。
此刻他心里很安静，这一番畅快在这一日的飞行中落下，剩下的，便是宁静。
他闭上了眼睛，听了一会儿风声。
风从北边而来，寒意明显，与他的宁静相反。
不过他很快又站起身来，唤出水云身，斜立一旁。
在没有使用神通时，水云身还似寻常长剑的模样。
他眼睛盯着下方松林，似等着什么。
一股气机从山林里漫来，如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四面八方向他合拢。
随即一个身影从山林走出，一两步便出现在十丈外。
来人身形高大，面容粗犷，脸上横竖都有疤痕。其穿着一件半旧兽皮袍子，却无袖，手臂也是疤痕密麻，层层叠叠。
他又跨出一步，在李朝阳对面三丈处站定，上下打量了一眼。
“人族？”声音也粗犷。
“是。”
“金丹？”
“是。”
那人扯了扯嘴角，“一个人族金丹，跑到我山头看星星？你胆子不小。”
“路过，若是打搅，我走便是了。”
那人没有让开的意思，甚至气机又重了一分，压得雪面咯吱作响。
“想走？你来了连个招呼都不打，上妖天下没这个规矩。”
李朝阳眉头一挑，这是存心找茬了。
“可我不是妖。”
“但你在上妖天下。”
李朝阳笑了笑，“那你说怎么办？”
那人想了想，想了想，想了很长时间。
他好像很少处理这种事，似乎已经很长时间没与其他人有来往。这忽然来了一个人，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打还是不打，赶还是留，说还是不说。
但这无故闯入，他还是不想善了。
“接我一拳，接住了，我便让你走。接不住，你从山上滚下去。”
“滚下去是多远？”李朝阳的心情还在，不由打趣一句
“山脚。”那人下意识接话，又呸了一声。
“行。”李朝阳答道。
那人点了点头，没再做任何多余的表示。
将抱在胸前的双手放下，右臂前伸，握拳。拳面朝上，拳心朝里。
一股无形压力忽地压在李朝阳身上，比起之前那许元的阵法来得还重。
拳未出，气先到。他听说过几句，这体修的拳意不像兵修的剑意那样锋利，只是沉重，如山岳。
气机锁定后，便不给你闪躲的空间，不给你喘息的间隙。
他收起轻视之心，伸出握剑的右手，五指张开。
水云身倒悬，剑身忽地不见。
那人的拳也到了。
流水般的长剑抵在拳头，瞬间散开，想往拳头里钻去，却又被弹回。
两人各退了一步，又同时站住。
那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拳面上有一道浅浅白印。
他随即抬起头，看着李朝阳，眼神认真了几分。
“你的剑不错。”
“你的拳头也不错。”
那人活动了手指，再次摆出架势。
“再来。”
他没等李朝阳回答，第二拳便已到了。
这一拳来得比之前更重，四周积雪瞬间融化。
李朝阳躲不掉，这气机锁定比他想象的难缠，只得硬接。
只见他微曲下身，新剑出鞘，一剑直出。
水云身再次隐身，已绕到对方身后。
一前一后，两柄剑都来得急，剑意也不弱。
那人只得收拳，双手一前一后招架。
两柄剑前行受阻，僵持片刻后，李朝阳主动收了剑。
“看来算平手。”
那人也收了拳，四周得沉重感忽然消失，其点头道：“你这一剑，换作别的金丹，恐怕就没了。”
“你的手臂比铁硬。”李朝阳说。
倒不是互吹，是这体修得肉身强度，真到了这个地步。
“练了八十年。”那人缓缓道：“从十岁开始，便开始练拳了。”
“我倒是只练了两三年……”他刚说出口，就觉着不太合适，怎么听都感觉是在显摆。
那人也是一愣，却是诧异，“那你这剑修天赋了得。”
李朝阳却是摇头，“此前还是被人一招就赢了，输得干脆……那时还在乘风境，如今到了金丹，我还是觉得赢不了……”
“哼！”那人一声冷哼道：“若是觉着输过一回，便不再想去赢了，那还作剑修作甚？如我辈练拳，练的就是一口气，这一口气不散，与天地也要争上一争。”
他听得一愣，久久未回话。
那人见他发呆，便走到老松树旁，一屁股坐下靠在树干。又从腰间摸出一个酒囊，酒囊是皮做的，磨得很旧，表皮发黑，看不出原来颜色。
他拔开塞子，喝了一口。酒似乎很烈，粗犷汉子也不禁把脸凑成一堆。
这时李朝阳才回过神来，呢喃一句，“与天地也要争一争……”
他看向松树下的汉子，抱拳道：“受教了。”
那人摆摆手，递出酒囊，“可喝酒？”
李朝阳大步迈了过去，一把接住。
酒囊入手很沉，里面还有大半囊。他敞开了喝下一口，酒水刚到嘴巴，就后悔了。
跟火烧一般。
“难喝！”他一口喷出，迅速将酒囊扔了回去，“等有机会让你尝尝什么叫做琼浆玉液。”
早该想到的，如那拓跋燕一般的体修，喝的是什么酒……
那人撇了撇嘴，自顾自又喝了一口，然后把酒囊放在身边，靠回树干上。
“我叫铁渊，如今也在六境，无畏境，在这山上住了几十年了。”
“李朝阳，弃剑山的。”他还在抿着嘴巴，随口回道。
“弃剑山？没听过。”
“你见识短。”他依旧是这一句，反正这上妖天下的似乎听不出个好坏……
铁渊瞥了他一眼，“你是散修？”
“有宗门，弃剑山便是我的宗门。”
“宗门大不大？”
“其实我也没底，反正不算小。”
铁渊点了点头，又看了一会儿星星，才忽然开口。
“你之前在六洲，杀了多少人？”
李朝阳也抬头看星月，随口道：“不多，妖兽杀得多。”
“你出剑有杀意，与你那柄剑格格不入。”铁渊转了话头，“但我感觉得出来，你并不是想杀我，真是矛盾。”
李朝阳知道这是受自己潜意识的影响，那梦境中的十一年战场厮杀，仙门煞气入体后，丢失理智后的冲杀，都在默默影响着自己。
这与自己性格表面，或者说在寻常时候的性格下，练就的本命剑，确实截然相反。
他也不知是好是坏。
“或许是妖兽杀得多，特别是绝地里那些失了智的妖兽，就给我影响了。”他瞎扯了一句。
铁渊却是严肃道：“我不知这般矛盾，对于剑修来说意味着什么，但对于体修来说，就是死路一条。拳意与已不在同一处，便到不了高处。”
李朝阳点点头，想到自己几次冲杀时，都只顾往前，几乎与煞气入体时没多大区别……
是该好好探究一番。
“记下了。”他认真道：“到底是多活了几十个年头，眼光独到，还有谆谆教诲。”
粗狂汉子笑了一声，“那是，我辈自当性情，指点后辈不过是顺手而为。”
他也笑了笑，果真听不出个好坏……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月亮悬在山顶上方，清冷光亮洒在两人身上，引来寒风呼啸。
李朝阳没有在思索铁渊指出的问题，他擅长搁置问题，只顾当下意境。
今日在无名山头，与一个妖修打了一架，又坐在一起喝了酒，讲了些诚心话。
此时有月，是晴朗星夜，该放下心头烦心事，或是弯弯绕绕的问题，只沉心此间。
或许自己来到这方世界，本就是偶然，体验一番只有修行人，才能体验到的人事物，也不枉历经许多生死艰难。他想到。
过了不知多久，铁渊忽然开口喊了一声。
“李朝阳。”
“嗯。”
“你那个弃剑山，缺不缺人？”
李朝阳看了他一眼，“你想来？”
“不想，就是问问。”
“想来还不一定收你。”李朝阳说，“不过弃剑山不收你，我还有座风月山，就在这南域，可有想法？”
“没有。”粗犷汉子答得果断。
“我跟你讲……”他眼睛一转，快速讲道：“风月山的人，个个身怀绝技，打铁制茶样样能行，剑修神修不缺，连阵法师也有，甚至连那上古特殊血脉都在山上修行……你还别说，就差个体修……”
“不感兴趣。”铁渊依旧果断。
“真不考虑？我还准备设立山神，这恐怕在上妖天下是独一份……”
铁渊扭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抬头看天，“没有兴趣。”
李朝阳撇了撇嘴，心道要不是暂时打不服你，怎么也要拐到山上去。
可惜了……自己早晚要回到六洲，这人要是能坐镇风月山，一般元婴也不敢随便去撒野了。
他有些不甘心，画大饼的话术又张口就来，“想不想更上一层楼？”
“你懂拳？”粗犷汉子却扭头问道。
“不懂。”
“不懂你说个屁。”
“他娘的……”他被气得不轻，真就是油盐不进。
这番话术头一次吃了瘪。
最后只得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说道：“你这山上冷得要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