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将熄未熄，余烬里几块炭还有暗红，偶尔爆出一声轻响，又沉下去。
溪水淌了一夜，到了后半夜声响也细了些。
李朝阳盘坐着，新剑横在膝上。闭着眼，呼吸均匀，也留了心神在外头。
对面那人靠在石头上，衣袍的血迹干了，月色里辨不出深浅。其气机收敛得极干净，若不是偶尔有一声急促的吐纳漏出，几乎像个死人。
两人都没有说话。
李朝阳在留意着对方的呼吸，九境修士的气息沉厚，哪怕受了这么重的伤，仍能控制细微处的灵气。
剑意还在其体内，虽被他疏通了淤堵，但大部分仍嵌在经脉上，不拔出来，始终不能痊愈。
这便是男子愿意交出神魂的原因，若是不能清除剑意，只能等死。
李朝阳也在心里把剑意的分布过了一遍。那些剑意残留灵气的运转轨迹，与师父徐长青传下的《凝气基础》同出一辙。他不会认错。
只是来得这般巧，他还是留有戒备。有了对方神魂只是他知道的方式，未必就是命脉，毕竟对方可是有着九境，手段不是自己能预料到的。
所以他故意拖着时间，分几次清除剑意，借机多看看。
他一边想着，也思索自己是否多管了闲事。
若是在六洲，见死不救他的良心总归过意不去。但自从到了这上妖天下，这些个妖修的生死他便看得淡了，在解决殷横等人时，他甚至没出现被杀意遮蔽的现象，真就是随手一般。
但今日又开始独行后，见死不救对于的心绪的影响，似乎又回来了，他一时想不明白是为何。
或是这人与四师兄周久有关，自己起了别的心思？他找了个理由。
对面那人也在看他。
月色稀薄，年轻剑修的面容一半在火光，一半隐在树影里，看不太清。
男子活了许多年，见过的人族也不少，多数要么惧他修为，要么慕他境界，不趁你病要你命，还能坐下来不动声色的极少。
这年轻剑修收了一缕九境神魂之后，便像没这回事了，既不提也不试探，不似要以此作要挟的模样。这份安静，不像勉强装出来的。
男子最终收回目光，也闭上眼。
两人各自调息，隔着火堆余烬若有若无的温度。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色是最昏暗时。
李朝阳收了功，先开了口，语气随意，像是自言自语：“你体内那道剑意，我想了一遍。外围的简单，深的那些就要费些功夫了。”
那人嗯了一声。
“你说你是从中域一路跑到南域来的？”李朝阳看着他，“上万里路，你拖着剑伤跑过来的？”
“不然呢。”那人的声音很轻，“留在中域等死？”
“中域没人能治你？”
“我是九境，不会有人轻易救我。我自己也不是剑修，那剑意钻进去之后，我别无他法，只能等它自己消退。但等它消消时，我恐怕也没了。”
李朝阳想了想，没再追问。他大致能明白，中域那地方，弱肉强食来得更直接，碰见大修士受伤，恐怕只会想着蚕食。
他重新闭上眼。
月色早就没了身影，溪面上有了灰蒙水色。晨露从树梢滴下，落在石头上，声音细碎。
天色刚刚透亮时，李朝阳睁开了眼。
那人还是靠着石头，李朝阳走到溪边蹲下，掬水洗了把脸，回过后也不多话，只在其对面坐下，探出灵气。
“稳着。”他说。
那人将呼吸调匀，灵气收着，没有抵抗。
李朝阳能看清灵气运转脉络，便能顺着剑意残存的灵气，反向清除。
只是那剑意对于他来说过于强了，他处理得小心。
半天工夫，才引出一道伤口的剑意，到伤口边缘时，化作一缕青烟散在晨风里。
那人没有出声，呼吸快了半拍，又慢慢稳下。
李朝阳收了手，站起身走到溪边蹲下，一边说道：“今日就到这，多了你扛不住，我也扛不住。”
那人看着他的背影，片刻后开口：“你这手法像是天生的。”
李朝阳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可能我天赋异禀。”
男子没理会他的打趣言语，又问：“你以前替人拔过剑意？”
“没有。”李朝阳说，“你是头一个。”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胆子不小，一口便敢应下。”他说。
李朝阳走回火堆边坐下，“你胆子也不小，随便找个人就敢让他出手。”说完瞧了瞧对方神态。
男子脸色没甚变化，“走投无路，便只能病急乱投医。”
“也是。”李朝阳不再多说，又枯坐，回想着方才那些剑意。
疗伤之举，他也有些收获，剑意是如何单独细致运转的，他有了些见识。
……
此后的几日，都是如此。
每日清晨李朝阳替他拔除一段剑意，每次只清一处，从浅到深处。
那人每日在李朝阳替他清完一处之后，便闭目调息，伤势恢复得不算慢。
两人之间的话也密了些，虽然大部分时间都还是各自枯坐，但闲聊多了。
这日李朝阳收手时顺口问了一句：“你是一个人在中域修行？”
那人闭着眼，调息了片刻才答：“一个人。”
“住了多久？”
“记不清了，至少上千年。”
“上千年……”李朝阳对这些个妖修的年纪还是佩服的，“不闷吗？”
“怎么个闷法？”
他想了想，“就是觉着日子太长，又无事可做。想找人说句话，回头一看，身边没人。”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才回道：“那就是不闷，我每日枯坐，光是这件事情便做不完。”
“那你还受了这么重的伤。”
那人抬眼看了他一眼，“枯坐修行，跟我受伤不冲突。”他停了停，似反应过来，“你是说我苦修千年，还是技不如人？”
“我可没这意思，就是随口闲聊，藏着意思作甚？”
这话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只不过那男子也没再多问。
你伤势这么重，怎么不就近找个熟人帮忙？他却是又问道。
男子嗤笑一声：我没甚熟人。
九境了，就没个朋友？
朋友这东西。那人再次轻笑了一声，修为越高越难有，你站在高处，旁人与你说话都要先掂量几遍，你会觉得没意思。久了就不需要了。
李朝阳想了想，没有反驳。他知道那话有几分道理，虽然他自己不太一样，弃剑山也好，风月山也好，那些人与他说话时不会先掂量，该骂就骂该笑就笑。
但那是因为他一开始，就把自己摆在了一个可以随便说话的位置上。如果他哪天也到了九境，那些人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与他说话，他自己也说不准。
……
次日，李朝阳做最后一道伤口的处理。
几日练手后，倒也驾轻就熟了，等一道缕青烟散在风中后，那人整个往后一仰，靠在大石头上，胸口剧烈起伏了许久才平复。
李朝阳收手，也长出一口气。也盘坐闭上眼，缓了好一会儿。
这几日每日操控灵气做精细的活儿，熟练是熟练了，心神耗损却不小。
好在分心之法炼了许久，倒还能承受。
说来也巧，分心之法、能观灵气脉络、剑意是自家人留下的，这几样少一样，这妖修的伤都治不好。
不知是这妖修命不该绝，还是他李朝阳又落了什么机缘。一时说不清……
那妖修在剑意离体之后，气机从虚转沉，经脉灵气流通无碍，面色也恢复了血色。
“好了。”李朝阳缓过劲后说道。
那人低着头，又感受了片刻经脉畅通的滋味，才抬起头来，说了一句：“多谢。吾名沧浪。”
他点了点头，暗自把这两个字和那缕神魂做了沟通，气息与此刻面前这人的确实吻合。
两人在溪边坐了一会儿，炭火彻底冷了，晨光从树冠倾斜而下，是个晴朗天气。
李朝阳沉默一会儿后，又先把话头递了出去：“你说你从中域跑了一万多里到南域来，是因为怕在中域被人找到？”
沧浪缓缓道：“受伤之后，容易被盯上。中域那地方，你就算什么都不做，只要漏出一丝虚弱气息，旁人就会闻着味儿找来来。”
倒是与他想的大差不差，他又问：“一路上没人拦你？”
“有人跟了，但似乎也被人盯上了，便各自逃命。”
李朝阳随意坐着，找出干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中域以前也这样？”
“自古如此。”沧浪说，“但如今更甚，来得更直接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沧浪想了想，“我常年在山中枯坐，察觉得晚。但抢来抢去本就是上妖天下的规矩，或许只是有了某些变故……我到底没在十境，看不真切。”
李朝阳沉默了一会儿，把干饼吃完，又拍了拍手上的碎渣，问道正题：“兽潮呢？之前规模甚大，你可有听说？跟两方天地的通道，有没有关系？”
沧浪抬眼看了看他，又移开目光，“通道只是让两方天地联通，有了气运、灵气的交换，远不至于让兽潮来得那么大。”
“那你觉得是什么？”
“我有个猜测，”沧浪思索着开口，“但不确定对不对。”
“你说。”
“要变天了。”
“呃……”李朝阳听得无语，直接说道：“这不废话吗？谁都知道要变天了。”
男子依旧不急不慢地说道：“我说了，我没在十境，看不真切。”
李朝阳轻叹了口气，心道看你修为高，才想着从你这儿得到些信息的，没想到也是个一问三不知的主……
两人各自又沉默了一会儿，沧浪抬眼看了看四周后，从怀里摸出一块传讯石。
“这块传讯石你拿着。”
李朝阳没有推辞，伸手接了过来。
“若有急事，传讯便是。”沧浪说。
李朝阳把石头收进怀里，想了想，又开口：“你体内剑意虽然清了，经脉也通了，但要养好还得一段时日。你若是回中域，路上未必太平。不如先在附近找个地方养好了再走。”
男子瞥了他一眼，“你有合适的地方？”
“有。”李朝阳带着笑意说道：“南边有一座山叫风月山，是我的山头。山上清静，有阵法师，有伤药，有吃食。你可以在那里养伤。”
男子盯着他，一时没回话。
他又补了一句：“我身上没有多余的传讯石了，你若去风月山，便替我多带一块过去。回头我到了六洲，也好与他们传讯。”
沧浪思索了一阵，问道：“你那个风月山，都是些什么人？”
“之前都是些散修。金丹元婴，没什么大来头。你去了之后报我的名字，他们会妥善安置。”
男子又问：“离这里多远？”
“西南边，大概六七百里。你现在灵气虚着，慢慢走，两天也到了。”
沧浪抬起头看了看他指的方向，沉默了一阵，然后才开口应了下来：“好。”
随即他又取出块传讯石，递了过来：“这块你也拿着，另一块，我便带到风月山去。”
李朝阳接过，收好，“多谢。”
沧浪摆了摆手，站起身来。其动作比初来时利索了许多，虽然灵气还虚着，但至少不必靠着东西才能站住了。
他低头将衣袍整了整，确认自己收拾妥当了，才抬起头来。
“走了。”他说。
李朝阳没有起身，他坐在火堆边的石头上，只是点头。
这位也是个清修惯了的主，辞别来得不拖泥带水。
“风月山的灵气比这里浓些，在那儿养伤好得快。”他又补了一句。
沧浪偏过头，“嗯”了一声后，便踏风走了。
见对方离开后，李朝阳脸上浮起笑意。终于是逮到个修为高的，给风月山镇镇场子。
风月山短时间应是无碍了。
他随即也起身，将新剑插回腰间，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日光已经铺满溪面，冷意不甚明显。
他面朝西边站了一会儿，随后新剑出鞘，清鸣声格外脆亮。
踏剑而起，升到半空，催动灵气，朝东飞去。长剑的嗡鸣，在风声里细长。
山林依旧在脚下连绵铺展，树冠在日光下泛着深浅不一的绿意。
日光迎面，又是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