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朝阳等了两日。
两日里，空地上的妖修来来去去，走了几拨又来几拨，人数只增不减。
到第三日清晨，粗粗一数，已有两三百号人。
修为高低不一，低的乘风境，高的他看不透，气息沉在丹田深处，不露分毫。那些人自成一圈，不跟旁的妖修搭话，旁人也不敢靠太近。
他们的目光，依旧时不时落在他身上。
头一日还有人笑几句，见他始终不接话，便失了兴致。
再往后便没人再特意看他了，一个金丹人族坐在角落里，既不往入口处凑，也不跟任何人攀谈，像个摆设。
但在上妖天下的妖修看来，摆设也有摆设的用处。万一福地里头要用到探路的人，这个人族就是现成的。
石七缩在他旁边，气色比刚来时好了些，背上的伤结了痂，灵气也恢复了大半。
“你当真要进？”石七忽地低压声音问道。
“看看再说。”
“那些人……”石七朝那些个气息深沉的妖修努了努嘴，“好几个元婴，还有更高的。你就算能打，真要动起手来，也占不到便宜。”
“我又不跟他们抢。”李朝阳说，“我只是看看。”
石七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什么。跟在李朝阳身边这几天，他也摸出了这人的脾性：话少，心里有打算，看不太透。
这日黄昏，天色将暗未暗，荒地尽头的灵气光柱忽然亮了。
原本只有细长一道，此刻骤然扩成数丈宽的光幕，将周围地面映得惨白。
光幕中隐约可见山林轮廓，层层叠叠。
空地上起了骚动。所有妖修都站了起来，那些原本气定神闲的也收了姿态，目光齐齐投向光幕。
嘈杂声四起，有人往前挤了几步，又有人拦住他。
“九先生还未现身，急什么。”
李朝阳也站起身来，目光越过妖修，盯着光幕之下。
空地上也忽然安静静，所有人都盯着同一个方向。
一位老者正从中走出。
穿旧青衫，鬓角有白发，面容温和，不笑时也带着几分和煦。
其走到一处高处站定，面朝众人，双手拢进袖子里，微微弯了弯腰。
“诸位远道而来，辛苦了。”
声音不大，用了些灵气，倒也听得清楚。
空地上没人敢出声。妖修们互相看了几眼，都安静着。
有个离得近的妖修作了回礼，其他人也才跟着弯腰行礼，动作参差不齐，口称“九先生”。
那人扫了一眼众人，目光在人群边缘停了停。李朝阳觉得那目光是在他身上落下，随即移开，轻如风过水面。
他心中一沉，如此之快就注意到了自己，看来得找机会走了。
此时，老者的声音又缓缓响起：我修行多年，不曾攒下什么值得夸耀的东西，只这一处福地，还算拿得出手。里面有些妖兽，有些年头久了生了灵智的物件。各位进去之后，能拿到什么，全凭缘分，我不过问。
这处福地，名唤九原。进去之后，自成一方小天地，但仍遵循上妖天下的规矩，灵气运转、境界突破、生死兴替，都与外界一般无二。只是里面能容纳的境界，比外头低了几境，七境以上的道友进去，会被压制。诸位若是不介意这一层，便请便。
八境以下才能进？有人问了一声。
八境以下才能行得自如。九先生语气温和，八境以上的道友若执意要进，也可以，只是会被压着境界，里头有些不舒服。我建议八境以上的道友留在外头，替我守一守门，也算一份人情。
没有人再多问。
“那么，诸位请吧。”
空地上的妖修开始往前走了。有人心急，踏风冲了进去，身形没入光幕便消失。
其他人陆续跟上，有的快步走，有的御风，有的三三两两结伴。
李朝阳站在原地没动，偏过头看了石七一眼，“你还去不去？”
石七似乎早就想过，立马摇头：“不进了。”
“你有伤在身，进去也是白搭。”他点着头，又问：“那你去哪？”
石七沉默片刻，犹犹豫豫说道：“你之前说的那座山头……风月山，在西南边？”
李朝阳扯了扯嘴角，“在西南边。”
石七点点头，没向他要回那缕神魂，弯腰抱了抱拳，转身朝西南方向踏风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荒地边缘。
正如石七预料的一般，他不会归还其神魂。一个人起了杀心动了手，就该付出代价。这缕神魂捏在手里，石七往后不生别的心思，便不会有问题。
他转过身，看向光幕。
空地还有一半妖修，九先生还站在光柱旁，双手拢在袖中，一动不动。
李朝阳后退几步，准备御剑离开。
他对这机缘本就兴趣不大，一个陌生的福地，一个主动敞开请所有人进去的大妖，一群各怀心思的妖修，这三样凑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能安生寻到好处的地方。
长剑出鞘，他一步踏上。
刚踏剑而起，眼前却是一花。
“又搞这种？”他一时紧张，这手段显然是大修士所为。
果然，那道旧青衫的身影出现在面前。
他暗道不妙，瞬间将长剑引回，手已经握住了剑柄。
“你要走？”九先生开口，语气还是温和，也不管他做何动作。
李朝阳压住丹田里的灵气，镇定下来，“嗯。”
“福地就在眼前，不进去看看？”
“机缘于我向来没有缘分……”他胡扯道，一边将新剑归鞘。
动手是不可能动手的，还不如表现得随意些。
九先生笑了笑，“你多半是个剑修，剑修可是更要争机缘的。”
“我这剑修来得随意，一般都不争的。”
“你这说法倒是有趣。”九先生看着他，目光温和，“不过，来都来了，不进去走一趟，岂不是白跑了几天的路？”
他拱手道：“前辈盛情。晚辈赶路要紧，就不叨扰了。”
“你往哪个方向赶？”
“回六洲去。”
九先生点点头，“六洲啊。那条通道开了也有些日子了，是该回去看看……不过你既然到了我的地界，我总不好让你空手回去。里面也有剑修机缘，对你该有些用处。不妨进去看一眼，耽搁不了多少工夫。”
李朝阳知道这已经是明着留了。一个大妖对一个金丹客气到这份上，再推辞恐怕就是拳脚相劝了。
他正斟酌着怎么周全地再推辞一次，眼前的景色忽然变了。
天光从暮色变成青白，荒地成了参天巨木森林。
“狗东西……”他甩了甩头，站稳身形后暗骂一声。这老东西硬送机缘，其中绝对有猫腻。只是势比人强，逃不过。
他四下看了一圈，正身处一片森林之中，树木已不能用粗壮形容，最细的树干，都得三四个人合抱，顶上枝桠交错，层层叠叠，把头顶天光筛成碎金，极少的斑斑点点落在地面。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火气。人已经进来了，再骂也没用。
正要跳上枝桠望望远处，却是传来一个声音：“在那儿！”
李朝阳循声望去，一高一矮两个妖修正朝他看来。高个子指着他，声音粗粝，带着找到猎物的兴奋：“那个人族！先解决他！”
话音没落，矮个子已经动了。
一道术法从其掌心亮起，却不是朝他攻来，而是冲上天际，像是信号。
各个方向，至少五六处立刻有了回应，灵气波动从远近各处同时升起，方向一致，朝这边移动。
“他娘的，还提前沟通过……”李朝阳骂了一声。
不作犹豫，灵气灌入剑身，新剑发出一声清鸣，载着他冲出树冠。
连绵绿意映入眼帘，只是此刻没甚赏景的心思。
他催动灵气，以最快速度御剑飞走。
身后妖修追了一段，速度不如他，很快被甩开。
但从更远处包抄过来的灵气波动还在，有两道气息明显不弱，至少元婴修为，正从侧面快速靠近。
他拐了个急弯，钻进一片密集的树丛之间，收剑落地。元婴的速度不慢，难以摆脱，不如杀他一两个立立威
其身形刚停住，一道术法无声无息朝他眉心射来。
躲闪已来不及，便下意识抬剑格挡。
“叮！”一声清脆声响，他被击退了一步。
随即一道身影现出，一妖修站在十丈外，瘦高男子，穿深灰色短衣。
“反应倒快。”他说。
李朝阳没搭话，沉下心，随即新剑脱手，直射那人面门。
剑气先到，剑身在后。人也动了，闪身追着剑身而去。
那妖修立马撤了半步，堪堪躲过，其眼中有些诧异，似没能想到这人族出剑不慢。正要再出手，李朝阳已然近身。
新剑唤回手中，灵气凝在剑尖，一剑刺出。
妖修躲闪不及，只得结印抵挡。
长剑与妖修护体灵气短暂对峙，瘦高妖修却是毫无征兆地闷哼一声，往后急退而去，身形几个起落消失在密林深处。
“撤得倒是果断，只是跑了也没用。”李朝阳自言自语一句，随即便听一声惨叫传来。
水云身已进入对方体内，还专找其丹田元婴下手。
李朝阳闪身追去，那妖修已直挺挺躺在地上，面色还有惊恐。
何必呢，他缓缓吐出一口，又蹲下身摸了摸妖修衣物。
“你寻你的机缘，针对我干甚？就因为我是人族？”他一边摸出些零碎物件，一边说道。
妖修身上也没甚好东西，几包药粉，几块传讯石，还有块青色玉佩，想来也是知道在外行走，不能带着全部家当。
李朝阳也不细看，全都塞进包袱里。随即提着妖修尸体，出现在树冠之上。
往四周看了看，又一把将其尸体抛起。故意释放大量灵气，灌注在其体内。
“还有不怕死的，这元婴便是下场！”他喊了一声，随即尸体猛地炸开。
“砰！”
一声干脆声响，还有灵气余波向四周散去，一层涟漪在树冠铺开，远去。
之后，便是安静。
他不做等待，御剑离开。
此地一眼望去全是起起伏伏的绿意，也看不出什么差别来，他只得避开妖修气息浓的方向，随意飞走。
行进数十里，没再有妖修露面。他便降低了高度，在林中穿行。
机缘不机缘的无所谓，那大妖可没说出去的方法，眼下找到出入口才是要紧事。
不然一直困在别人的地盘，便是瓮中之鳖。
他正飞着，一个庞大黑影从枝叶间猛地蹿下，朝他直扑过来。
他立马迎上，身形侧转，让过扑击，随手一剑斩在它露出的侧面。
剑气与剑刃瞬间入肉，阻力不大也不小，像劈开一段半干的木头。
黑影发出一声低吼，重重砸在地上，挣扎几下便不动了。
五境妖兽，体形像豹，大了不止一圈。其皮毛暗红，已有好几道深浅不一的旧伤。
这一剑没用多少力气，他却发觉丹田的灵气有些异常。
像是被多引动了数倍，出剑完成后，灵气又回落，如涨潮一般。
李朝阳取了妖丹，收了剑，正要继续往前，却见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来得甚是突兀，几个呼吸间天光便消失得彻底，只剩下昏暗。
他立马戒备，放出灵气小心探查四周。
只是昏暗了些，并无甚特殊异样。
他又继续向前，随意找了个方向，走了几十里。
碰见的妖兽体型越来越大，模样也越来越古怪。不算强，最高不过六境，但皮糙肉厚，挨几剑才倒，消耗不小。
他在一处溪边杀了几头妖兽后，蹲下身洗去剑身血迹。
溪水淌过剑刃，冲出几缕暗红细流，被水流带走。水面上浮着几片枯叶，顺着水流打转。
他忽地停住了手。溪水的颜色不对。这水的颜色带了暗沉光亮。
又抬头看向天穹，天幕不知何时已有暗红颜色。
“嘶……”他轻吸一口气，微微皱眉，这颜色看着熟悉。
这般景象，与那绝地太像了。
从地貌到植被，从天光到妖兽，连空气里若有若无的压迫感都如出一辙。
他站起身，将剑上水珠甩干，又抬头看了一眼暗红天际。
如果此地与弃剑山后山相通，那这所谓的福地，怕只是个幌子。
“那倒是正好，我少赶了许多路……”